第292章

  陈平与许砺侍立在一旁,他们也看过了奏疏的副本。
  陈平只能道,“陛下,吴王此奏可谓哀兵之策。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归葬,我们若再强行扣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天下人,尤其是其他诸侯,会如何看待朝廷?会认为陛下过于刻薄,不给宗室留丝毫余地。”
  许砺也道:“廷尉府已基本完成对濯龙苑人等的审讯,证词确凿,足以坐实刘驹出言不逊、藐视皇室之罪。吴王既已承认教子无方,在法律上,我们已占尽先机。继续扣留他,并无新的、更重的罪名。”
  刘昭明白他们的意思。刘濞这一手,是我都认罪了,都这么可怜了,只想回去埋儿子,你还要把我关在长安吗?
  如果刘昭执意不允,那就是不近人情、欺凌宗室,不仅可能激化矛盾,也可能让其他本就心怀忐忑的诸侯更加离心离德。
  毕竟谁家没个不肖子孙?皇帝今天能这样对吴王,明天就能这样对任何人。
  而如果放他回去……
  无疑是纵虎归山。
  谁都知道,回到吴地的刘濞,绝不会真的闭门思过。
  那被强行压下的杀子之仇、夺面之辱,只会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寻找着任何一个喷发的缝隙。
  放,还是不放?
  刘昭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
  她想起了韩信府中女儿惊惶的眼神,想起了北疆的安定和府库的盈余,也想起了东南那片富庶桀骜的土地。
  最终,她缓缓开口,
  “准奏。”
  “吴王刘濞,深谙己过,痛悔前非,其情可悯。准其携世子刘驹灵柩,归返吴地安葬。沿途郡县,需提供便利,并遣使护送,以示朝廷体恤。”
  “另加赐吴王黄金千斤,帛万匹,以供丧仪及抚慰宗族之用。望其归国之后,谨记教训,善抚百姓,永为藩屏。”
  “就这样,发下去吧。”
  “臣等遵旨。”
  陈平和许砺领命。
  皇帝做出了选择——
  放虎归山,维持表面的体面与稳定。
  诏书很快下达。
  吴王府邸周围的护卫撤去大半,转为仪仗和护送队伍。
  刘濞接到诏书和赏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宣旨使者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然后,他默默地亲自监督着儿子灵柩的装车。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死寂的气息,比任何嚎哭怒骂都更令人心悸。
  车队在一个阴沉沉的清晨驶离了长安。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前呼后拥,只有素白的车驾和沉默的护卫,透着压抑的悲凉。
  刘昭站在未央宫高高的宫阙上,用千里镜远远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春风拂面,却带着料峭的寒意。
  放走的不是一只服帖的绵羊,而是一头受伤蛰伏、仇恨入骨的猛虎。今日的屈辱与忍耐,必将转化为来日更猛烈的反扑。
  但她不惧。
  她给了刘濞台阶,也给了他选择。如果他能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那么东南或可暂安。
  如果他不甘心……
  那便战。
  吴地自古成也大河,败也大河。
  刘濞的水军能打过来不成?
  她打下了北疆,有充盈的府库,效忠的将士,还有新出头的将军,光女将军她就有三,这是她应对一切挑战的底气。
  暮春的风,带着未尽的暖意与草木新发的清气,拂过开阔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韩信一袭素色深衣,外罩半旧松绿罩袍,腰间随意束着麻绳。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被岁月刻下深峻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
  竹篾的骨架是昨日他亲手削制,烘烤定型,坚韧而有弹性。
  绢布上绘的燕子栩栩如生,羽翼斑斓,长长的燕尾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挣开人手,破空而去。
  刘曦站在几步开外,仰着小脸看着。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短打,头发也只用同色丝带束起。小脸像初褪的桃花瓣,那双酷似刘昭的眸子里,是被眼前新奇事物吸引,孩子的专注好奇。
  “父父,”她声音还有些哑,“这个真能飞起来吗?”
  她见过纸鸢,宫中巧匠做的蝴蝶、蜻蜓,精致却总少了些生气。眼前这只燕子,对小小的她来说,太大了,大得有些野性。
  纸鸢还是韩信弄出来的,他在战场上,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能。”韩信半蹲下身,将风筝平放在地上,捡起地上的丝线轮轴,开始有条不紊地理着那坚韧的长线。“此物最早我用于军阵测风,借天时之利。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将理好的线头递到她面前,“来,拿着。”
  后来成了女子们春天的最爱。
  刘曦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光滑的木质轮轴。
  触手微凉,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待会儿,听我号令。”
  韩信站起身,一手稳稳托起风筝,调整着角度,让它翼面迎向风来的方向。
  风恰好在变大,鼓荡起他的袍袖,也吹动了刘曦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放手,你便跑,莫回头,一直向前,感觉到线紧了,就稍稍松一点,再拉紧——看风,也看它。”
  刘曦下意识地点点头,攥紧了轮轴,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预备跑的姿势。
  “预备——”
  韩信侧耳,捕捉着风的间隙。
  刘曦屏住了呼吸。
  “放!”
  风筝脱手。
  那巨大的的燕子,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借着风势猛地向上一窜!丝线瞬间绷紧,柔韧的力道,透过轮轴传递到刘曦小小的手心。
  她踉跄着向前跑去。
  裙裾飞扬,风在耳边呼啸,拉扯着丝线,风筝在她身后挣扎,跃动,试图挣脱束缚,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稳住!莫怕!跑!”
  韩信的声音沉稳地传来,刘曦咬紧牙,她用尽力气奔跑,轮轴在她手中吱呀作响,风筝越飞越高,渐渐不再剧烈挣扎,而是开始优雅地,乘着气流滑翔。
  她终于敢停下脚步,喘着气仰起头。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舒卷。
  那只巨大的燕子风筝,已经高高悬在天际,只剩下一个灵动的点。丝线绷得笔直,另一端握在她手里,是她与那片广阔苍穹唯一脆弱的联系。
  阳光刺目,她却舍不得眨眼。
  韩信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因奔跑和兴奋泛起红晕的侧脸,看着她紧握轮轴的小手,以及那双映着蓝天与飞鸢,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
  孩子嘛,不开心有人陪着玩就好了。
  “父父,它飞得好高。”
  “嗯。”韩信应了一声,“这府中太小,外头不太平,不然咱们可以去外头放,还可以去骑骏马。”
  刘曦愣了愣,低头看看手中的线轴,又抬头望望天空。“真的耶,不过我在府里禁足,庭院放放也挺好。”
  韩信觉得她超乖,“纸鸢御风而行,顺势而为。线在手中,便知天高地远,风劲风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有些事,发生了,便如这放出去的风筝,线已在手。怕它,它便要坠。稳住它,它便能带你看见更高处。”
  刘曦似懂非懂,“父父,我其实没害怕,我就是怕被阿母罚,给她添麻烦。”
  倒不是因为杀了那个人,她也没后悔,她觉得那个人那么欠,没被她砸死,也会被别人揍死。
  韩信揉了揉她脑袋,“无妨,事都过去了。”
  老管家匆匆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正院时,正见那一大一小专注地引着天上的飞鸢。
  他放缓脚步,立在不远处,轻声禀道,“将军,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韩信的目光并未从天际收回,只微微颔首。
  他看向身旁仰着小脸的刘曦,温声道,“曦儿,你母来了。你在此处继续玩,让老伯陪着你。”
  刘曦这才转头看向韩信,握着线轴的小手紧了紧。“父父……”
  “莫怕。”韩信拍了拍她的肩,“只是寻常相见。你玩你的。”
  庭院深深,槐荫匝地。
  刘昭并未在正厅等候,春天花开得好,她随意地站在前院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她今日一身烟水绿的常服,乌发简束,除了一枚玉簪,别无饰物。
  阳光透过紫藤累累的花串,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染上了几分春日午后难得的闲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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