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的梦想里
路过静思桥的学生比宿舍楼下的少多了,一如往常。
陈津山紧随着周夏晴,两个都大二学生的人了,一路你一句我一句,小学鸡似的幼稚互怼,终于到了桥上。
蓦地,周夏晴仿佛掐断了线路似的,双手扶着桥栏,目光投向湖面,沉默无声。
陈津山站在她身旁,后背抵着桥栏,望着她深沉正经的表情,熟练地同她开着玩笑:“周夏晴,你心里不会在憋什么新词来攻击我吧?”
周夏晴没有再睚眦必报地回击他。
她望着平静无波的湖水,只是轻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她看着湖,他看着她,发出一个不愿扰了平净的鼻音,“嗯?”
只听她娓娓道来:“你知道的,我的运气还不错,从小到大,很多次我都能心想事成。”
她侧过身来,正对着他,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我想把运气分你一半。”
陈津山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熟悉的脸,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不急不缓地说出来那句:“陈津山,你一定能顺利度过这次难关。”
她定定地望着他,眼神温柔强大又有力量。
口中的话像是来自远方神秘莫测的预言,又像是孩童过生日时所许下的单纯美好的心愿。
周夏晴说,他一定能够顺利度过这次难关。
陈津山突然怔住了。
他就像是森林中迷失了方向的人,跟随着太阳的脚步,逐步找到了出路。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没有比他更害怕永远被困在森林中了。
周夏晴是晴天,是太阳,是和煦的光束,他永远能从她身上汲取到无尽的希望和温暖。
他坚信着。
直到叁天之后尿检结果出来,同时而来的还有已调查出的真相。
晚上十点半,依旧是静思桥。
陈津山约周夏晴出来,向她事无巨细地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第叁天下午,他的尿检结果出来,是阴性。
就代表他没有误食过禁药。
据检查员所言,分明举报人的电话中详细讲述了他是在几日几时亲眼目睹陈津山服用某种药物,猜测可能是有人因眼红而故意下药构陷。
剩下的训练中,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一直与陈津山针锋相对的孙年,终于在最后训练结束的那一刻,场面失控。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面对大家的冷言冷语,本就脾气急躁的孙年彻底爆发,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场馆:
“你们都觉得是我?我孙年是那样的人?大家相处这么久,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是相信我的吗?”
没有一个人回答,就算是之前和他关系不错的老队友,这次也选择了沉默。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是刚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的陈津山回应的他。
“我相信。”他说。
明明作为被陷害差点毁了前途的受害者,陈津山才是最该怀疑孙年的人,但他却在所有人都默认他是罪魁祸首的时候站了出来。
在他最需要肯定的时候,竟然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竞争对手为他说话,孙年不由得感到荒谬和……震撼。
他是个直肠子,所有情绪都摆在脸上,他讨厌自己在重大事故回归省队后追不上有天赋有能力的陈津山,所以他连带着讨厌陈津山。
他接受并认可自己正经说话认真训练的样子,所以他讨厌偶尔油嘴滑舌喜欢开玩笑的陈津山。
他的家庭条件不算很好,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游泳上,竭尽全力想要身披荣耀获得奖金,所以他讨厌就算不把游泳当作唯一出路下半辈子也可以衣食无忧的陈津山。
他讨厌他,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他会挑衅他、针对他。
他打心底相信陈津山也是如此。
在他的认知中,为他说话的这个人绝不可能是陈津山。
可偏偏就是。
他看到陈津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他身边,像是在给孤立无援的他一个拥抱。
陈津山面对大家,真诚地说:“我们都知道孙年经历了多少才回到的省队,也看到他是怎样在短时间内回到几近以前的水平,训练结束后,我有的时候返回场馆会看到他在加练,很多次。”
“到底有多大的韧劲到底是多么热爱游泳,他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样的人,不屑于通过诬陷的方式拉人下水,更从来都不会想毁掉别人的职业生涯。”
孙年也有感而发:“我自己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清楚当运动员的不易,所以我怎么可能会亲手毁了别人的职业生涯?”
顿了顿,他铿锵有力地说:“我孙年,要争要抢也只会在赛场上,不爽了我就当面骂,我可不会在背后搞一些有的没的小动作。”
就在这时,检查组的工作人员走进场馆,径直走向王斯明,经声音比对确定他就是举报人,并且存在向队友投放违禁药物并进行诬陷的嫌疑,要将他带走调查。
没多久事情就明了了。
王斯明同样忌惮陈津山,但他比孙年聪明多了。
他会隐藏自己,并且会时不时刺激孙年针对陈津山,目的是扰乱他们两人的心态。
这次运气加成,他好不容易可以进入国训营,但他不想还被陈津山压上一头,病态的嫉妒心驱使他所以趁他们在洗澡的时候,往陈津山的水壶中加了磨成粉的违禁药物。
周六那天陈津山要是喝了含有违禁药物的运动饮料,第二天的尿检一定会呈阳性。
不管陈津山是不是被诬陷,只要结果呈阳性,他就会被立刻取消国训营资格,就算他拿出完整的证据链条人证物证等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想再进国训营已难如登天。
他需重新选拔重新公示,但因为出过阳性事件,教练组领导会极度谨慎,大概率会把他卡掉。
职业生涯定会遭受重创。
“还好你当时没喝水壶里的水。”周夏晴听他说完,心中一阵后怕。
“还好你给我送了一个新的水壶。”陈津山也学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还好张明珠说隔壁姗姗给他男朋友买了个运动水壶。”周夏晴说。
“?”陈津山反应极快,“所以当你听说别人给男朋友买了水壶,你也想着给我买水壶了?”
还特意加重了“男朋友”和“我”这两个词。
这样想来的话,岂不是他就约等于周夏晴的男朋友。
陈选手暗爽中。
“只是不想动脑子思考送什么东西而已。”周夏晴一秒打破他的幻想,“你上次给我买个发圈不也几千块,我想着正好趁你拿到国训营资格的时候给你回个礼。”
陈津山管不了那么多,她送他的水壶早就被他当作定情信物了,现在又替他挡了一劫,此定情信物·壶在他心中升级为幸运物·定情信物·壶。
他要带着他的“幸定壶”走到更大的赛场。
就像周夏晴在他身边一样。
想到这里,加上今天经历的事太多,陈津山一时有些怅然,望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发了好一会儿呆。
近十一点了,桥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夜色浓稠,远处的窸窣声若有若无,二人同时望着湖面,各自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氛围和谐自然。
是他先出的声:“周夏晴,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转性了?”周夏晴感慨道,“怎么突然问这么正经的问题?”
“我本来就很正经。”陈津山故作严肃,“快回答我。”
“你的梦想谁不知道?”周夏晴回忆起往事,“你学游泳的第一年就天天嚷着说要成为奥运冠军了。”
当时八岁的他天天缠着她,在她耳边魔音贯耳似的念叨:“舟舟,等我以后拿奥运金牌了,我一定让你除了我之外,第一个摸到它。”
接着就是那句再熟悉不过的恳求:“所以请你行行好,给我抄抄作业吧。”
周夏晴才不会给他,反而会向他妈妈告状,让他好好挨一顿训。
他回来之后大多会背过身子控诉她:“舟舟,你背叛我!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就算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周夏晴不理他低头认真写作业,没一分钟他就会像蚯蚓一样扭过来,继续给她画相同的大饼:“舟舟,等我以后拿奥运金牌了,我一定让你除了我之外,第一个摸到它。”
一字不差。
她还以为陷入了循环。
“那你呢?”陈津山转头问她,“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周夏晴的梦想从小到大一直在变化,他很想要知道对于现阶段的她,她最渴求的是什么。
“我现在想在这次的文旅翻译大赛中拿到好成绩,能够获得去文旅局实习的机会,积累临场经验。”周夏晴想了想,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等我毕业之后,我想做一名优秀的外事高翻,有机会在那些重要的外交场合,为国家领导人做现场翻译。”
“会实现的。”陈津山脱口而出道。
不是他未经思考的敷衍,而是他始终无条件地相信着周夏晴,他相信她的能力她的努力和她的为人,她一定能在她想要的位置上站定。
“你也是。”周夏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真诚的笑。
“那你到时候也要给我摸。”陈津山看似随意地说了句。
“?”笑容一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略微嫌弃的表情,只听她说,“陈津山,你就是一个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大色狼。”
“咱们谁色还不知道呢。”陈津山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假惺惺地解释着,“我以前说拿奥运金牌第一个让你摸,礼尚往来,那你做上了高翻,工作证是不是得第一个让我摸?”
他不苟言笑,说的话也算有理有据,越是如此惺惺作态她越是生气。
被气出了面对他时的专属口头禅:“有病!”
陈津山学她的语气,欠嗖嗖地抢了她接下来的话:“有病有病有病!”
贱得要死。
周夏晴用拳头捶他的肩膀,他就笑着看着她捶,一脸照单全收。
“你这样更贱了。”周夏晴不由得吐槽。
他就像个皮肉厚实的大型犬,它犯错时你稍微的捶捶打打它压根没反应的,甚至还会冲你嬉皮笑脸,用表情问你:“主人,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饭啊?”
陈津山一直笑着,也不接她的话,周夏晴见状一直捶他也没意思,便把手放了下来,用俩字犀利点评:“憨子。”
陈津山脑袋转得快,立刻用她上次的话回她,“你精子。”
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周夏晴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陈津山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问她:“周夏晴,你现在还有别的梦想吗?”
周夏晴摇头,“怎么,你有啊?”
“有。”
“什么?”
“不想说,因为太难实现了。”
“比你拿奥运金牌还难实现?”
“嗯。”
“那就一个一个来,不必着急。”周夏晴说,“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路灯莹白清冽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陈津山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眉目柔和。
他的第二个梦想就是,和周夏晴修成正果,共度余生。
他看着她,笃定地说:“我会一直一直为我的梦想而奋斗。”
她说:“我也会。”
两天后,公示期已过,陈津山正式入选国训营。
隔天早上,他带着行李,去了同市的国家游泳训练基地参与为期十五天的封闭集训,准备冲刺国际赛事。
留在学校的周夏晴也数着日子,全心投入学习,为还有不到二十天的翻译大赛笔试做准备。
做题到深夜,眼睛疲劳时,周夏晴会滴两滴那次他们一起买的眼药水,耳边偶尔会响起陈津山无比坚定的话:
“我会一直一直为我的梦想而奋斗。”
周夏晴浅浅笑了笑。
他们都会在自己热爱的、擅长的、坚持的领域,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