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文学>书库>综合其它>砚上心牢> 第56章

第56章

  “好。”
  两人换了轻简的马车往山上行,君澜寻思,在云州城中能称周先生的,只有常在北静禅院讲经学的周铮大儒了。此人祖籍云州,后经科举入翰林,官至中书省,后致仕归来办了乡学,在云州及周边的州府广收学子,是以他在这一带学者仕子中威望极高。
  他为何要聚集诸多文人学者在此?
  行至院门,已有一位褐色锦衣侍从在门口迎接,这人已上了年岁,眉宇间略有风霜,留着髯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与睿智。他绝非一般仆从,君澜从未见过,想是年舒从京城带来的。
  果然,他对君澜道:“这是宋理宋先生,在京城中随我行走在外,打点身边事务。”
  转头又对宋理示下道:“来见过小少爷。”
  宋理见是年舒亲自带他来,顿时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给小少爷见安。”
  君澜忙扶他起来,“大人不必多礼。”
  宋理连连摆手称不敢,退后等年舒示下:“贵人可到了?”
  宋理道:“已在听涛云阙了。”
  年舒有些意外,他竟如此早到,可见十分重视此事,“你安排好前面的茶宴,切不可怠慢了。我去请了他来。”
  听涛云阙风景如旧,层层叠叠的温泉池氤氲着水汽,池边立着桃花树上还有未开尽的花,偶有几朵花瓣随风散落在水面,为静潭碧水平添一份旖旎。
  “之遥,没想到你家还有这处神仙地方,若不是父皇催我回京,我真想在这儿住上一两月,那该是怎样的逍遥自在!”
  池上云亭的薄纱纬帐处走出个人来,年舒见他立刻行礼道:“下官见过淮王殿下。”
  君澜亦赶紧随之行礼:“草民宋君澜见过淮王殿下。”
  果然是他,他不似那日在砚墨会上那般低调,一身银灰水纹缂丝澜袍,上锈四爪金蟒,束发带金冠,腰系青玉金丝腰带,脚蹬云靴,周身尽显皇家贵气。
  王爷,仕子,今年又是三年一次的科举,他们的用心,君澜已然猜了个七八分。
  “你我之间,不必这些虚礼,”他扶了年舒,又看了看君澜,笑道:“今日总算再见到这位小师傅了。”
  君澜心中一动,微微抬眼看他,赵瑢凑到他身边:“免礼吧,你做的‘鱼戏莲叶间’,母后很是喜欢,自七公主病逝后,她已许久未曾这般开怀,我真真要谢你才是。”
  君澜不敢居功,低了眉眼道:“草民劣作能入皇后娘娘的眼,是草民天大的福分,何敢言谢?”
  赵瑢见他谦虚有礼,很是满意:“之遥,你这个侄儿很是不错。那日我在砚墨会上便知他比那些徒有虚名的老花头好多了。”
  年舒道:“王爷夸奖了,他还有许多要学之处。”
  赵瑢轻笑:“之遥总是这般谦虚。”
  他与二人一同往亭阁走去,那里设了锦榻茶位,三人落座,已有丫鬟备了茶送来。
  年舒挥手吩咐她下去,对赵瑢道:“还是我来烹茶吧。”
  赵瑢道:“看来今日我有福了。”
  炉中星火跳跃,茶釜之内泉水汩汩而动,年舒勺了茶叶,用银碾子细细碾着,“王爷,今年的科举之革或可定下了?”
  赵瑢瞧了君澜一眼,后者欲起身退下,不料他却道:“你不必离去,原就是为了你,他才想到了这处。”
  君澜只好静静听他们说下去,赵瑢道:“今年科举,除了文武两科,圣上打算再开工科一门。”
  年舒将茶粉放入水中,对君澜耐心解释:“你当知我朝科举取仕只取三甲,剩余未中之仕则要等三年之后才能再考。近年来,未考中者多有数年未中,仍坚持继续再考之人。他们其中有人虽看似执着,但实则未必适合作文论政,若是在这一条路上执着,未免太过浪费时间。”
  赵瑢道:“不适作文,或有其余才能为朝廷所用。父皇曾说,取仕不应只有一途。未进三甲之人,其中不乏其它才能,若是都不取,着实浪费。是以父皇今年打算在三甲之外,再以算、画、建造、水利四类归于工科之下,落榜之人自愿择一类,进入工部、户部各司造研学做事,一年后考核得评优秀者,则正式留用各司造。”
  茶釜里的水沸腾起来,翠绿游弋散开,登时茶香四溢,年舒盛了一盏递给赵瑢,“王爷请。”
  盛给君澜的一盏,他又另加一些褐色粉末,赵瑢好奇道:“之遥,澜儿这杯与我的有何不同?”
  君澜听他如此亲昵唤自己,很是不是,“舅舅加的可是紫苏粉?”
  年舒笑道:“的确,你身子虚弱,‘苏雪香潭’这茶偏寒凉,加点紫苏暖胃。”
  赵瑢听他如是说,也伸过杯盏,“本王也要。”
  年舒无奈,只好依了他,饮了一口,他意味深长道:“果然不同。”
  自顾着饮茶,年舒不想接话,赵瑢觉得无趣,复又说起科举之事,“这次会试,父皇有意让中书令谭申谭大人主持,近两年你在翰林颇有声誉,或可被点为副考官。”
  年舒道:“一日未定之事,一日说不准。”
  赵瑢道:“你总是这样谨慎。这一科,你若能参与主事,录取仕子后可挑些好的为你门生。”
  年舒冷笑道:“天京城里高门世家甚多,仕子们未必会选我。“
  赵瑢道:“寒门的确不易,商贾出身始终让你被人诟病。“
  年舒朗然道:“我不在乎,我朝比我出身低微却封王列土的人不在少数。”
  赵瑢随手拿起茶杯,一口饮尽,“与你谋事当真痛快。”
  年舒举杯与他相碰,随后看着一旁小口喝水的君澜道:“其余事我并不担心,眼下只想着如何利用工科一事,为他谋一条出路。”
  君澜望着他,年舒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他母亲从前待我甚好,他日后有了自己一方天地,也不算辜负了当初姐弟之情。”
  赵瑢道:“凭他制砚的功夫,定不会被埋没。”
  他们说了半晌,君澜大约明白沈年舒想利用科举改革给自己谋仕途之路,可有一点他不明白,“舅舅,即便工科可取落榜学子,但依旧要有功名,我却是白身一个,怎会有资格被录取?”
  年舒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只要有进入的门道,我自有让你进去的法子。”
  赵瑢对他笑道:“母后十分喜欢你雕刻的砚台,不若我为你引荐,若是有了母后的荐帖,别说工科,各司部还不仍由你选。”
  骤听要见皇后娘娘凤颜,君澜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王爷说的可是真的?草民担心不识礼数恐冲撞了娘娘!”
  赵瑢哈哈笑道:“这人甚是有趣,我很是喜欢!”
  “王爷莫要逗弄他,”年舒为他添了一些茶,笑道,“一切我已备妥,到时只需王爷一封荐信即可。”
  赵瑢举杯朝他一笑,“之遥放心就是。”
  三人饮过茶汤后,仆从引着他们去往“松月奉禅”。这里是别庄正院,并无温泉游乐之设,只用于设宴待客。因着今日来此的学士较多,年舒吩咐宋理并未按着往常一般正殿设席,而是借高低错落山势在庭院内海棠树下凿渠引水,渠内堆砌湖石假山,上铺莺草芳华,仙株名蕊,碧水浮板上盛满各色酒品佳肴,渠边人只需席地而坐,珍馐佳肴随流水而来,自取即可。
  除此之外,院内还设了琴座,弈局,投壶,绘画,书法等席位,为的是志同道合之人相聚一处,谈天说地,各展所长。
  是以,赵瑢一到此处,便见着海棠树下几人聚着喝酒,偶尔高声抒发心中诗意,几人在画席前围着案上的画作品评,几人在书案前挥毫,几人在树下弈棋,琴座上一人闭眼,一曲高山流水从指尖流泻而出。
  “原以为江南仕子风雅,没想到东南之地也不遑多让。之遥,你办的这场流觞宴真是别致。”
  年舒拱手道:“王爷过奖了。”
  此时,周铮见他们进院,立即离席上前道:“沈大人来了。”
  年舒立即拱手道:“周老师不必如此多礼。”
  周铮见他跟在赵瑢后,且他又一身华贵,已知此人身份非凡,“这位贵人是?”
  年舒即刻道:“淮王奉旨办事途径云州,碰巧得知今日有此盛会,便想与诸位一会。”
  周铮听他如是说,忙跪下行礼:“周铮见过淮王,愿殿下千岁长安。”
  赵瑢立时扶了他起身,客气道:“老先生免礼。”
  年舒向赵瑢引荐道:“王爷,周先生乃云州大儒,开设私学,授课讲经,普及教化门生子弟,在这一带仕子中颇有威望。我也是周先生启蒙的。”
  周铮连忙道:“沈大人谬赞。因老夫祖籍云州,致仕后闲来无事,也想为乡亲邻里做些事,才办了私学教孩子们识字。”
  赵瑢感佩道:“先生高义。”
  周铮哈哈笑着,招来仕子们向赵瑢行礼,众人一听他竟是淮王,纷纷惊喜,赶忙施展浑身才能以求引得他注意。一时拥着他去看他们才作的画,一时又捧来写的字请他指点,一时又让他破解棋局,甚至还有人想与他比试投壶。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