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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联系此前发生的事,谎报的小厮,误事的醒酒汤,众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年舒已经将事情猜的七七八八,被算计的岂止年曦一人,他长叹一口气,“我已知道当时状况,你只管安心养病,外间诸事有我。”
  年曦低首浅笑,长发垂下遮住他俊秀的眉眼,“舒弟,昨夜我梦见年如妹妹了。玉铭堂前的木樨开得很好,她站在树下朝我招手笑,她定是想我去陪她了。你不必替我思虑,此事不管父亲如何处罚,我都觉着很好。以后,我再无须担心他的责备,也不必母亲为我忧心,一切顺其自然。”
  年舒听得心酸,自己的兄长不到三十,发间竟有点点白丝,他想劝慰些什么,却发现想说出口的所有大道理皆是苍白无力,心死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哥哥,莫要胡说,年如姐姐她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疾步出了年曦的院子,年舒狠出一口气,他迫切想从兄长爱而不得,生离死别的压抑中逃离出来,突然,他很想见到君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驱走周身凉意和恐慌。
  万幸,他珍重之人,还在这个世上。不用遍寻不及,只能梦里相见。
  君澜换了衣衫,准备出门去寻年舒。
  不曾想出了院子,才走到竹林边的月洞门下,已见着他沿着对过的回廊向他走来。
  君澜见他面色郁郁,步履匆匆,自己也不由加快了脚步。
  至他面前,刚想出声叫他,谁料却被他抱了满怀。
  他的力气很大,君澜挣扎着惊讶道:“沈年舒?!”
  年舒在他耳边沉声道:“别动。”
  他几乎很少情绪外泄,君澜压下满心的慌乱与喜悦,他告诉自己不要问,这一刻,只安安静静呆在他身边就好。
  初夏的清晨,园子里来往的下人极少,除了林间的翠鸟鸣叫,只余风吹竹林的微微沙响。
  良久,年舒才放开他,想起方才的举动,有些赧然。于是牵过他在廊下的栏杆处坐下,“你也是来寻我的?”
  君澜看着他点头,“昨日的事我听星郎哥哥说了,想着有几处要紧的,便急着来告诉你。问了他,知你在流华苑,才抄了小路来寻你。”
  年舒叹道,“好在我也想快快见着你才走了这条路,否则又该错过了。”
  君澜笑道:“若是错过了,我回来等你便是。”
  年舒眉眼微郁,哑声道:“若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不要乱跑,在原地等我,我一定回来寻你。”
  不解他话中何意,但在他急切又期盼的目光中,君澜忍不住轻轻点头:“好。”
  他的回答让年舒的不安与烦躁渐渐平复,想起昨日的事,他调整好心绪,问道:“大夫可来给你瞧过了?”
  君澜撇嘴:“是迷药。吴神医气得吹胡子瞪眼,已经不想给我瞧了,说我是他数十年治病生涯中的败笔。”
  年舒想起吴老头无奈的样子不觉好笑,随后他又皱眉叹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君澜摇头道:“母亲对我说过,我本先天不足,要想长命只得自己多加保养,是我没有爱护自己,不怪别人。”
  他望着年舒,轻声道:“我并非长寿之象,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请你将我送回母亲身边。”
  年舒听他这样说话,心似被人拧紧一般,连忙喝道:“胡说八道!有我在,你必不会有事。”
  君澜见他真急了,连忙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别担心,吴神医不会让我砸了他的金字招牌。”
  年舒只觉刚平复的心情又凌乱起来,许是受年曦影响,他从不曾像今日这样软弱,“君澜,你要好好的。”
  君澜应他道,“我会的。”
  两人又絮絮说了些话,君澜将顾桐彦欲聘他为顾氏砚场主事及他被迷晕之前发生的事都说给年舒听,年舒只道:“昨日兄长与沈娴的事我心中有数,至于顾氏,它背后确是宫中贵人相应,其中牵扯太多,你只管回绝顾家那小子。”
  君澜一贯听他的话,他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此刻心中难事尽消,他又难得与他亲近,于是笑道:“沈年舒,我们什么时候去天京?”
  见他笑靥而生,年舒心中也升起憧憬与渴望,柔声道,“快了。”
  在这之前,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让你余生再无束缚,只余自在。
  年舒陪君澜用过午膳,才往斜山院去。到了才知柔娘并不在屋中。青洛上前禀道:“小姐见今日天气好,命人搬了春藤榻去后院下的花荫下煮茶了。”
  年舒默不作声,自去寻她。
  这座院子倚着沈园边墙而建,院中主楼是二层飞檐楼阁,两边是则下人庑房及盥洗小厨房舍。建房匠人别出心裁,自楼阁之上遍种花束,初夏时分,姹紫嫣红的花朵如瀑流泻至院中,与那一地的芍药、玫瑰、月季融成漫天花海。
  记得她喜欢花,才让母亲特特打理这个院子给她住下,他并非对她全然无情。
  扶开眼前的花荫,年舒见柔娘以手支颐侧身躺在榻上,榻上铺就的蝶舞花间香纱软锦与她身上的冰蓝地素紋绫裙相应生辉,红香零落,几瓣落花坠在她发间,青丝如瀑,肌肤赛雪,明媚之色胜过这花丛盛开的粉绯荼蘼。
  记忆中,她极少这样散发,平日总梳着端正的发髻,服饰妆容一丝不苟,符合一切礼仪要求,在任何场合皆合乎高门小姐的规矩。
  榻旁檀木小几上青玉博山香炉里燃着苏和香,香雾缭绕,年舒走近才发现她竟睡着了。不忍打扰她,他静静在她身旁坐下,随手捡过一条软纱罗替她搭上。
  柔娘醒时,朦胧中,却见年舒望着她,眼中是她未见过的温柔。
  “表哥?”
  年舒拂过挡在她额前的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柔娘看了看周围,有些不好意思道:“贪看美景,一时忘形,让你见笑了。”
  年舒道:“亲近之人相处,何必在意规矩。”
  柔娘起身揽住肩上的纱巾,柔声笑道:“表哥不在意,但我不能乱了自己的规矩,否则日后当家理事怎么约束底下的人。”
  年舒瞧着她,叹道:“我娶妹妹为妻,是希望你能快活。你不用事事循规蹈矩,不出差错,更不用万事周全,你只需对你自己好便成。”
  柔娘别过头,咬唇道:“这些年表哥一直未正式向侯府提亲,可是嫌弃我无趣?”
  年舒知她已是对自己的话理解偏差了,不由解释道:“自然不是。你将为我妻,我对你只有怜惜,只愿你只做自己,不必委曲求全,不必看他人颜色。”
  柔娘回首望他,漆黑的眸子染上忧色,语气已然淡漠:“晋阳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一点表哥应是知道的。自今上登基,重用寒门官员来,祖父在朝中渐渐式微,王府在天京世家中一度没落。我不是自来就是锦衣玉食,我也曾受过白眼奚落。”
  小时候随母亲去别的世家做客,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贵女们当着她卖几分面子,背后却偷偷笑话她是个破落户,“要不是祖父明白圣上宏图,主张我们姊妹与寒门结亲,侯府不会东山再起。”
  “我并非不愿舒心自在,只是见惯了拜高踩低、落井下石、过河拆桥诸多丑事后,不得不为自己打算,我怕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再也不想过回原来那种一出门就担惊受怕的生活,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害怕别人的嘲笑讽刺。
  “表哥,我并非是想象中的良善,我也会嫉妒,也会筹算。”
  就连与你的定亲也是考量之后,才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她不如大姐貌美,不如小妹明艳,本来祖父已在天京为她择了一门更好的亲事,但父亲告诉她年舒的家世,见过了他的人才,她终于下定决心一搏,他家底丰厚,人才俊朗,且好学上进,若是仕途再有进益,岂不是比京中那些只知风花雪月,声色犬马的官家子弟要好。
  万幸,她赢了。
  他从芸芸登高求仕的学子一步步成为天子近臣,她终于成了天京城中人人羡慕谈论的贵女,她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可他明明功成名就了,为何却迟迟不肯与她成婚了?
  她也知道他并不钟情她,但只要没有别人,有没有情爱又有何关系?
  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有则锦上添花,无,于她没什么用处。
  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尘埃落定,谁料,他心里却藏着一个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人。
  若是个女人,他要是真喜欢,纳了为妾,她自有办法调教整治,但实情偏是这样不容于世,一旦被旁人发现,他必死无葬身之地。和他绑在一起的自己,怎能不受牵连?
  她不会允许精心策划的人生出现任何偏差,任何污点,她必须清洗干净。
  微微抚着裙上的皱褶,她抬头望进他的眼里,落在眼眸的繁花,终究褪去华色,只余灰白,“今日之事确为我谋划,宋君澜不能留!”
  年舒微讶,诧异于她的决绝,自问她与他的婚事是以家族利益为先,与她坦白对君澜的打算,亦不过是为他日后上京免去麻烦,倒没有想到惹出这许多事端,“我对君澜之情终在礼法之内。我是他的长辈,是亲人,守护更甚你们口中所谓的爱意。妹妹,我一再同你表明心迹,但你却从未听进,反被有心人利用了去,让我母亲与大哥陷入眼前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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