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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君澜道:“慧姐姐现下如何?”
  顾桐彦道:“她的伤已好了许多,不过,陛下虽恕了死罪,但毕竟杀了人,判她杖刑十板,流放琼州。”
  君澜犹豫道:“那你有何打算?”
  顾桐彦道:“自然是她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君澜道:“那顾家?”
  顾桐彦道:“父亲非只有我一个儿子,兄长中比我优秀的人甚多,这些年忝为家主之位,也觉不安。现下我已向父亲禀明,自请离家,娶阿慧为妻,从今以后,我与她会是世上一对最平凡的夫妻,开一间砚墨坊,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生儿育女,白首不离。”
  君澜露出艳羡的神色,“真好。”
  顾桐彦自然知道他的心事,可近日,沈侍郎要娶崔家小姐的传闻已在天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前几日沈崔两家已定下来,只待来年春日便可完婚。
  瞧他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沈年舒将要娶妻的事,不知是那人有意为之,刻意隐瞒,还是想他安心养伤,以后再告知,辗转在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道:“君澜,天京城如今并不安稳,不如,你和吴爷同我们一起走吧。琼州气候甚佳,于你肺疾有好处。”
  君澜转着手中的茶杯,琥珀色的茶汤泛起涟漪,半晌才道:“他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
  不是没有感觉年舒的变化,那个清晨后,他再未抱过他,连肌肤接触也未再有,虽然每日来看他,举止行动也全在礼数之中。
  他从未与自己这般界限分明。本打算伤好后就离开别院,眼下他却舍不得了。只怕这一去,他与他此生就真正陌路了。
  顾桐彦直待到天色昏暗才离去,君澜僵着身子一直看着夜幕染尽天色。天空又开始飘雪,冷风灌进他的身体,只觉连骨头里也透着寒意。
  其实,天京早在风雪中变成一片纯白。他在这座冰格子里,等着身体一天天衰弱,直到死去。
  忽而,肩头落下温暖,一件白狐裘披风将他裹紧了,回头去瞧,他顿时展颜:“之遥。”
  年舒见他衣衫淡薄,又坐在风口,不由动了气:“还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君澜笑道:“我近来觉得好多了。况且屋子里坐久了,闷的慌。”
  竭力忍住触碰他的欲望,年舒道:“既觉得闷,我陪你出去走走。”
  君澜眼神一暗,慢慢起身道:“好。”
  两人来到廊下,星郎撑伞而立,年舒接过,“你去吧。”
  年舒带着君澜走过院门,沿着湖边的抄手游廊,一路转至一处满植海棠的院落。
  不过时至隆冬,海棠已谢,褐色虬枝藏于落雪之下,只有干枯枝影在雪夜中萧瑟。
  年舒的声音自寒风中传来,“这处别院自崇德三十四起建,至今七年。你不在我身边这些年,我一直住在这里。我盼着有一日找到你,便辞官归隐,和你在此处终老。”
  君澜静静听他说话,随他走进屋中,年舒点燃桌台上的烛火,一室明亮。
  看着屋中陈设,君澜一瞬停了呼吸,此处竟与沈园他们二人相处数月的屋子一模一样。
  “沈家从不是让你抒怀安心之处,但我私心以为,竹苑里那间屋子你应该是喜欢的,因为那里亦是我此生最留念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一起看书习字,谈天下棋,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古往今来,天南海北,他们憧憬着可以逃离沈家,去更远的天地自由自在地活着。那时,他们皆不明白彼此的心意,但却有彼此,互相依靠,互相救赎,他陪着他走出父母死亡的阴影,他让他看到除了家族之外,他的人生还有别的可能。
  君澜细细摩挲案几,书桌,回忆细细爬满脑中,随着他语中的伤怀蔓延整个身体,不知为何,他知道年舒此番是向他告别,他真的要舍他而去,再不回头。
  竭力不让自己慌乱,他轻声道:“我很喜欢。”
  年舒走向他,扶着他瘦弱的肩膀,温柔道:“此后,这处院落便是你的了。”
  君澜不解地望着他,年舒道:“我还有些私产和田地已托星郎办好文书,皆记到你名下。他今后亦跟着你。”
  “沈之遥,你不要我了吗?”他终是颤抖着嘴唇问出口。
  年舒红着眼,受着剜心般的痛,对他道:“明春,我将迎娶崔迢为妻。”
  君澜一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或者,他听清了,但不知是何意。他全然不能思考,天地万物顷刻消失,只剩眼前人痛苦的双眸。
  “是因为淮王吗?”
  “西海王复荣,他需要我拉拢三省势力,为了沈家,”
  为了你能活命,“我不能不娶。”
  “如果我不救沈慧,不见西海王,你是不是可以不用娶她?是不是我把事情弄砸了?是不是我把你弄丢了?”
  见他捂着胸口,几乎喘不上气来,年舒连忙将他抱在怀中,抚着他的背,轻声道:“君澜,不是这样的,不必自责。没有你,西海王亦会有借其它机会起势,最终结果亦是相同。自我同殿下走上这条路,早已身不由己。早该想到结局,我却将你扯进局中。是我无用,没有守住我对你的承诺。”
  君澜慌乱道:“你为何非要选择淮王,西海王一样可以做皇帝,为何你不可以投到他的营中?你是不是怕他不会相信,我可以为你引荐,以你之能,定能得他信任!”
  年舒擦拭着他焦急之下流出的眼泪,哄他道:“傻瓜,若我倒戈,就算他今日信我,来日亦会防备我。谁也不会真正信任叛主之徒。”
  “何况,淮王殿下与我有知遇之恩,若非他,我怎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他是真正的明君,能为天下百姓创造另一个盛世。君澜,我与他筹划多年,绝不会在此时放弃。”
  “可你,又要舍弃我。你曾说,要与我一世同行,携手到老,难道全是谎话?”
  “不是。我曾拼尽全力,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越是努力,越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从前在沈家如此,现在在天京也是如此。命运如此,我无力反抗。是我沈年舒负了你,你恨我怨我也罢,我只盼你余生安好。”
  他最初的愿望不就是他一生平安吗,谁知,后来生出那样多的妄念。
  如今锥心蚀骨的下场,本是他应得。
  君澜缓缓摇头,“之遥,你别丢下我。我真的害怕。”
  若没有与他重逢,没有冀州那一段旅途,他或可心安理得接受与他天各一方,可他千里迢迢寻到自己,给了他一个美梦。如今,骤然梦醒,他该何去何从?
  这是他爱了一生一世的人,他怎舍得与他诀别,君澜几近卑微求道:“若说我不在意呢,我愿意等在这个宅子里,你若想起我,来看看我,可好?”
  年舒只觉万箭穿心,痛入骨髓,眼前人的每一滴泪皆滴入心中,混着他的血流入身体每一寸,“不能这样,君澜,你不是一件玩物,你是一个人,如你所说,你不是我沈年舒的附属,你聪明睿智,才华横溢,你应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我已误你多年,从今以后,你便只是你。”
  最后一次,年舒小心翼翼地拥他入怀,好似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刚到沈家时,他还那样瘦弱,身量不足他的肩,走到哪里,他一定牵着他,他的手掌包裹着那只小小软软的手掌,不论身在何处,他只觉心安。
  以脸贴着他柔软的发丝,一滴冰凉自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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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舒为了救君澜,不得不答应淮王~~
  第75章 死志
  天光已明,君澜从梦中醒来。
  昨夜,他好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沈年舒哀伤地看着他,与他告别。
  窗外雪已停,天空一片碧澄。阳光从云后洒露出来,落进屋中,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星郎推门而入,“小少爷可是醒了?“
  君澜木讷点点头,试探着问道:“之遥呢?”
  星郎回他的话:“沈大人已经回府居住,大人命小人今后就在您身边伺候了。”
  呆坐片刻,原来不是梦,是真的。
  君澜脸上露出淡淡微笑,“替我备好衣服,天气这样好,我想出去走走。”
  星郎见他面容平静,并无悲伤,不免十分诧异,但又不便多问,只得应下。
  如常用过早饭,君澜裹了披风,向雪地里行去。星郎不甚放心,跟在他身后小心看顾。
  昨夜,四少爷烧了他在沈家的身契,“从此你再不是沈家的奴仆,本来,去留已可由你自行做主。但我仍私心请求你一件事,替我照顾君澜,至少等吴迁回京。你知道,我这辈子始终放心不下他。”
  他毅然答应,只是不明白,四少爷为何会与小少爷就此陌路,即便与崔氏成婚,他亦可照顾他。
  年舒叹道,“与崔氏订婚,是换君澜的性命。西海王起势终究因他而起,若不如此,淮王定不会放过他。而且,崔家新贵,权势更甚当日晋阳王府,崔窕性情如何,我并不知,我不能冒险将他留在身边。何况,明知没有前路,何必还给彼此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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