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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母亲,多年来为着我的婚事,您与父亲操碎了心,女儿岂能不知!我容貌不佳,也无甚才德,”说到此处,年舒已见她眼中含着泪光,“想寻一门恰当的婚事并不容易,是以拖到至今才能成婚。我自知王爷并非对我情深,我不离开王府,也非贪恋天家荣耀富贵,只因王爷是议亲中唯一一位未曾嫌弃过我貌丑之人,如今他有难,我又岂能舍他而去。”
  陈夫人冷笑道:“你可知他为何不嫌弃?”
  淮王妃静默片刻,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气虽轻柔如羽,落在年舒心上却掷地有声,“我知,可其他求取之人不是更可耻,既要陈家相助,又嫌我容貌。无论我再嫁谁,都不会比如今好过。”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即便如此,仍在最难的处境中,清醒地选择了最有利的路。
  不知为何,年舒觉得这样的女子应该被敬重。
  淮王需要她为妻,天下需要她为后。
  陈氏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囊,垮下肩膀,闭眼长叹。
  “母亲,这条路女儿既已择下,便绝不回头,祸福自担。”
  “繇儿,我此时才知你是这般有主意的人。好,你既心有打算,我同你父亲自是不能左右。不过今日,我出了淮王府的大门,日后你与陈家再无干系,好自为之。”
  说毕,她不再看她,带着侍女颓然离开了王府。
  淮王妃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想追上前去,踌躇之间,终是停下了脚步。
  良久,待得脸上的泪痕渐干,她才对年舒道:“让大人见笑了。”
  “哪里,王妃的情义若有机会,下官定会告知王爷。”
  “不必,待他回府,自会知晓我所作一切。何况,我不与他和离,并非全然只为他一人,”她了然一笑,语意中浮上些轻蔑,“与陈氏联姻,王爷为的是我父亲手中兵权。他是,别人亦是,若我此时和离,只会让父亲再度陷入择婿之难。”
  此时,年舒惊异地发现她眼中闪着熠熠光彩,让平庸刻板的面庞染上一层耀目的光芒,或许她并非传言那般无貌无才,想起淮王的交待,他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这时,听她有些沮丧道:“只是如今我与家中断了关系,于王爷来说,再无可用之处了。”
  年舒正不知如何开口劝慰时,淮王妃身边侍女来报:“王妃,崔小姐来了。”
  她眼中泛起笑意:“快请。”
  年舒立时有些不自在,“王妃有客要见,下官告退。”
  淮王妃笑道:“亦不是外人,沈大人不必刻意避着。说来也巧,你二人今日在我这儿碰上了,也算缘分。”
  年舒听她这般说,心中亦越发肯定,更要急着离去,“下官衙署中还有事,改日再见亦不迟。”
  正行礼告退时,一女子在他身后有些委屈道:“沈大人为何这般怕见缪缪,缪缪可是得罪过大人,惹您生气了?”
  年舒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梳着双嬛髻,穿着鹅黄色广绣襦裙,外罩浅紫狐毛短衫,睁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笑意莹然地望着他。
  他赶紧敛下双眸,赔罪道:“崔小姐哪里话,沈某只是不便打扰你与王妃叙话。”
  崔窕笑道:“昨夜邀约大人赏灯,大人并未赴约。今日我可是来看繇姐姐,并非追着您来的。”
  年舒平日并不常与女子说话,遇上这般活泼热络的,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道:“昨日失约,沈年舒定会向小姐赔罪。”
  昨夜发生何事,天京城此时谁人不知,崔窕道:“我并未怪罪大人。只是。。”
  淮王妃见他二人言语间着实尴尬,不由道:“缪缪此时来可有事?”
  崔窕此刻方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上前关怀道:“姐姐可还好?昨日的事你可别放在心上!缪缪觉得王爷并非是那样的人,其中必有误会。”
  淮王妃温柔道:“我无事,沈大人亦给我带了好消息。”
  说罢,她看向年舒,年舒会意,崔窕天真道:“父亲也说王爷未必会受重罚,待陛下消气,定会放他出来的。姐姐还请宽心。”
  “多谢你来看我,”淮王妃拉着她的手,却见她一双眼全落在年舒身上,心中一动,说道,“可我今日有事不能陪你。”
  崔窕挽着她的手臂道:“姐姐只管忙自己的事,我来看过你便放心了,只是你莫要把旁人的话听进心中,生了闲气伤身才好。”
  “自是不会,”王妃看着年舒道,“内院还有些事需我料理,可否请沈大人替我送送缪缪。”
  年舒不便推却,只得应下:“是。”
  崔窕嗔笑道:“那姐姐我改日再来看你。”
  淮王笑着点头,“去吧。路上当心。”
  落英湖畔的垂柳已有些抽出了嫩绿的芽,远处影影绰绰的楼台在稀微的绿意中焕发着生气。
  年舒与崔窕沿湖并肩而行,侍女与随从远远跟在他二人身后。
  大顺对女子德行并无过分苛责,未婚青年男女成婚前也不是不能见面,是以他们这般相见亦不算逾矩。
  绿柳生芽,生机盎然,年舒没有想到崔窕是这般鲜活的生命。
  他原以为她也是遵守家族之命,同他结一场牵扯着政权的婚姻。可观她看着他的神色,却全然不是。
  她似乎对他有情,而他却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她。
  忽而想到柔娘,他竟胆怯起来,从前他已耽搁过一个女子的姻缘,此次为救君澜不得以应下的亲事,会否再辜负另一个女子的情谊。
  “你。。”
  崔窕抬眼望着他,含着期望,“大人有话要说?”
  年舒停下脚步,望着她郑重道:“若小姐不愿意这门亲事,沈某可同崔大人说清。”
  崔窕垂头羞涩道:“我并未不愿意。这门婚事,其实,其实,是我向父亲求来的。”
  “大人可是不喜欢我这般咋咋呼呼的模样,父亲也说要好好改,”她微微低头,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耳腮,“若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崔氏名门,她又是父亲掌上明珠,天京城高门贵户任由她挑选,沈年舒出身商贾,父亲一开始是瞧不上的。
  知晓她的心思,父亲立即为她择婿相看,可都被她一一回绝。
  那些时日,她与二老置气,甚至绝食相抗。
  后来有一日,父亲告诉她,他本已看在淮王情面上妥协此事,可沈年舒却不愿意娶妻。
  那一刻,她心如死灰。
  也许面前的人并不知晓,她对他情起何时,但她却无法忘记,多年前元宵宫宴,他曾救过她。
  彼时她年岁尚小,第一次随父母赴宫宴,也是她第一次离开他们,去结交自己的朋友,见识刀锋林立的世家名利场。
  那场宴,因为乳母的疏失,她更衣后找不到回殿的路。一个内侍好心为她领路,却把她锁在一处偏僻的院落。
  她又急又怕,且不说在这里无人发现会挨饿受冻,只不能及时返回,错过了皇后娘娘训导这一桩错处,已会让她失礼人前,令家族蒙羞。
  慌乱中,她不停拍门呼救,而这个人忽如天降,将她救了出来,安抚了她的焦灼不安,带着她一直走到殿前。
  她向端正行礼道谢,他摇头摆手,只道,“去吧。以后不要轻信别人的话。”
  许多年后,他或许已不记得她是谁,可他的身影却映在了她的心间。
  后来,她着人默默打听他是谁,得知他是当年科举探花郎,不过早与晋阳王府家的小姐定了亲。隐隐羡慕他的未婚妻,也在各府年节庆贺走动间,远远见过她一面,实在是一位明艳的美人。
  忽略心中的失落,她只愿他二人能白首偕老,幸福美满。
  又过了许久,在一次春宴中,听得别家小姐说,他未婚妻病得厉害,他虽退了亲,却誓言不再娶。
  天京城中的纨绔谁不是三妻四妾,今儿美人相伴明儿知己解语的,偶尔碰上这么个情深的,倒是稀罕。
  在座的女子皆为这一对璧人惋惜。
  闲谈一过,日子终归是要过下去的,她却暗暗下了决心,待到可议亲的年纪,他若还未娶,她定要嫁给他。
  可几番周折,好容易说通了父亲,没料到他还是不愿。
  那一刻,多年期盼落空,她只觉伤心难过,日日坐在绣架前,一针针刺着他们相见那座宫殿,直到刺破手指,血色染红了宫墙。
  不久后,母亲告诉她,沈家同意了亲事。
  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是真话,还是父母为了让她振作而撒下的谎言,直到沈父上门提亲,她才肯信,她可以嫁给他了。
  年舒并不知她心绪辗转,只是不明她为何要求崔相嫁于自己,“我年长你许多,未必懂你所思所想,况且户部公务繁忙,成婚后并不能长伴你身边,你实不必委屈自己,天京城自有大好男儿更适合你。”
  怕他反悔,崔窕咬唇急道,“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做,你放心,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崔氏会助你与淮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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