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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喜轿至崔府门口,正逢皇帝身边大监高玉捧着明黄的圣旨前来宣旨。
  “恭喜大人。待迎出新娘,咱家一同宣旨道贺。”
  年舒不敢怠慢,行礼道谢。
  在一片艳羡中,喜娘声声唱诺催妆上轿,众人笑闹着,皆翘首等着新娘子出门。
  可喜钱洒了一遍,一遍,仍不见崔窕身影。
  喧闹的人群渐渐冷静下来,看热闹的人纷纷疑惑起来,新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年舒气定神闲,毫无惊慌之色。高玉见势不对,立刻道:“大人,何不派人进府询问,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您的喜信儿。”
  年舒点头,正要唤来宋理,却见崔启一脸愧急从府中迎出来。他先是向高玉赔罪道:“还望大监向陛下告罪,小女今日病重,这婚恐怕是成不了了。”
  高玉一脸愕然,想起皇帝的诏令,正色道:“不知崔小姐身患何病,咱家即刻宣太医前来诊治,陛下的旨意是崔沈两家今日的婚事不可出岔子,望崔大人三思!”
  崔启欲言又止,想起只留了张纸条,却不知身在何处的女儿,为难地看向年舒,年舒会意,于是向高玉道:“大监,待本官问明崔小姐病况,自去向陛下请罪。”
  高玉已知其中必有内情,但显然错不在年舒,只能叹道:“两位大人真是辜负了陛下的美意。”
  说罢,他带着宫中的內侍,捧着未宣的旨意回宫去了。
  第90章 澄心
  太极殿中,皇帝站在御阶上,表情玩味地看着跪在大理石砖上的年舒。
  方才崔启惶恐地赶来请罪,痛陈自家宝贝女儿留书出走,只因未能与沈大人两情相悦,惧婚后与其不能举案齐眉,白首到老。可皇恩浩荡,她又担心辜负陛下与娘娘美意,连累家族,几番挣扎,痛苦抉择,无奈之下才在成亲当日逃了婚。
  年舒自然不敢辩驳,他也只能安慰老泪纵横的崔相先找回崔小姐,至于婚事可过后再议。
  崔启这只老狐狸,明明是崔家女逃婚在先,偏还把罪责全推给沈年舒。
  不过细想之后,这里面未必没有眼前这人做推手。
  一卷明黄的巾卷飘落在年舒眼前,上面的字映入眼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沈府崔氏,乃御史台大夫沈年舒之妻,毓秀名门,柔嘉慧明,淑德持身,朕特念其夫救驾从龙之功,兹特封尔为三品淑人,赐之诰命。”
  年舒明白这是皇帝今日让高玉带来的旨意,他竟给了崔氏诰命。
  “爱卿可知崔窕现在何处?”阶上,皇帝的声音里透着冷漠的威严。
  “臣不知。”年舒将身子俯得更深,“臣亦不明她为何逃婚。”
  皇帝道:“沈之遥,不要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找回崔窕,你仍要娶她。”
  “臣明白,但她要不要嫁给臣,陛下做不了主,崔氏才能作主。”
  他话音刚落,一旁服侍的高玉已吓得连忙跪下,空旷的殿中只有皇帝略带讽意的讥笑:“爱卿的意思是,朕惧怕崔氏?”
  知他已是怒极,年舒依旧无畏道:“不是惧怕,是还需借力。陛下已看到崔相方才的态度,他明知陛下重视这门婚事,但却放任崔窕逃婚,可见他并不甘心与臣这等寒门结亲,崔氏并未真正臣服陛下,为了维护世家利益,他不会助陛下推行治贪腐的新政。陛下,以臣愚见,有时一味给与,不如适当疏远,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他的话不无道理,崔家若真有心,怎会看不住一个女子。
  良久后,皇帝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朕明白了。你且退下吧。”
  “是。”年舒道,“谢陛下不罚之恩。”
  他起身离去之时,皇帝再度沉声道:“爱卿当好自为之。”
  年舒到家时,府中倒未见乱了秩序。柳氏从容地指挥着府中下人拆去所有喜庆之物,也叮嘱他们不可议论外传主人家事。
  可不论再怎么约束,崔沈两家婚约未成的事,依旧传得沸沸扬扬,有说沈年舒克妻,崔家小姐成婚当日就病得快死;有说崔家看不上沈家,崔相临时找了旁支女顶替,被沈家发现闹到了御前。诸如此类,不堪入耳。
  柳氏心疼年舒遭人非议,沈虞却只在乎沈家会不会受到牵连,此时见年舒归家,他已急忙上前问道:“崔家可有什么说法?陛下可有怪罪我们?崔家势大,陛下可不能将罪责全推在你身上?你与崔家的亲还能不能成?”
  年舒摆手制止他继续问下去,“父亲,闹了一日,您不嫌累得慌吗?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虞见他疲累,知他现下丢尽脸面,心绪定是不佳,不免讪讪住了口,由着他独自去了书房。
  年舒进了房,不想点灯。这场婚事,他仿若一个局外人,参与一场精心设计的闹剧。宋理悄声来到房中,“大人,崔小姐的下落已知晓。”
  年舒点点头,“明日再给崔相送去。”随后又自嘲道,“先生,陛下从未打算让我如愿。诰命,他居然给了崔氏诰命,如果今日这婚成了,我如何能同她和离,一个身负诰命的女子,谁又敢再娶?”
  略作思索,宋理明白他话中之意,然后劝道:“陛下立国之初,他能信之人不多,大人算是其中之一,他当然不会轻易放您离去。”
  “可我想走了,我在这个囚笼里困了太久太久,为了沈家,为了所谓的仕途,失去太多太多,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只有他而已,怎就如此艰难呢。”
  “大人,你所求的,是最不容于世的。”
  年舒语中透着狠意,“不容于世,何为不容于世,犯上作乱,兄弟相残,父子相疑,这些龌龊的皇家事众人皆视之却不见,为何我爱上一个人就不容于世?”
  宋理劝喝道:“大人慎言!”
  “我一生谨小慎微,凡事三思而行,每一步算计又算计,可到头来又得到什么。外人看我风光无限,可先生却知繁华背后我却痛到极处,想要的得不到,不要的却硬要塞给我,我不是费尽心力助他赢了吗,为何不能赏一个恩典,让我如愿?”
  若不是猜中崔窕心思,知她心高气傲,不会委屈自己嫁给不爱她的人,他何敢在今日赌上一赌。平常相约中,他故作冷漠疏远,引得她心烦意乱,又多番暗示透露自己心有所属,即便与她成婚亦不会钟情她,让她不得不知难而退,选择在成亲之日逃了婚。
  他赌的是崔窕作为世家女的骄傲。
  当日在淮王府,她能来探望孤立无援的淮王妃,他已看出她有她的处事之道,不是轻易妥协之人。
  纯粹天真,满是情怀与感恩,最易被人利用拿捏。
  他不能提出退婚,但崔家可以,且皇帝不敢怪罪。
  何况,崔启看不上他,瞧不上这门婚事,自然会暗中助力。
  当然,她若执意留下成婚,当众悔婚的人便只能是他了。那么,整个沈家都将为他陪葬。
  年舒厌弃自己道:“为何,我还是不能彻底舍下所有,只需事事以他为先便好。”
  “大人若能舍下,又何至于到今日地步?您于大事中杀伐果断,但实则重情,陛下正是看中这点,才有法子掣肘你。可陛下也欣赏大人心性,信重您,才委您重任,将您置于崔氏这盘棋中。大人不是一早就知,既已入局,出局已是难上加难!”
  年舒自嘲道:“说穿了,不过是我懦弱自私罢了,仗着君澜的喜欢,肆无忌惮地索取,让他毫无止尽等下去,我何尝为他做过什么,父母之仇,屈才折辱之恨,沈家与我欠了他多少!这一世,无论我做什么,终归是负了他。”
  崔氏的事暂时压下,但他还要继续周旋,宋理不忍见他这般痛苦,从袖间抽出一支玉簪递于他面前,“马车停在侧门,大人去见见他吧。”
  年舒恍惚中接过那簪子,当与他发间簪子一模一样的云纹映入眼帘时,他惊讶地望向宋理。
  “他回京了。三日前,星郎小哥送来这簪子,是他恭贺你成婚的礼物。他说从前只能刻一支木簪,现下已能送你一支与你身份相称的礼物,青丝并首,他也算与你相伴一生。老夫不敢告诉他大人的筹谋,只能替您收下这只簪子。”
  年舒问道:“他在哪儿?”
  不待宋理回答,心念电转间,他已翻身跃起,他还能在哪儿?
  那夜启程前往泰陵,峭寒春风中,他捧着那方青玉砚,告诉他,无论他能否回来,他终会在那儿等着他回来。
  红衣被风卷起,年舒纵马狂奔于长街之上,万籁俱寂,只有哒哒马蹄声响彻心扉。
  他恨不能一口气奔到他身边,告诉他自己的踌躇,不甘,担忧,他的悔恨与自责尽数化作思念冲破胸膛,融于午夜暖风的气息中,围绕在他与他的身边。
  别院的大门,尽在眼前。
  一盏光亮浮动于夜色中。
  白衣玉人矗立在黑暗中,微黄的光亮中,那人的轮廓,容颜越发清晰,年舒抽打着马鞭,似有什么从眼中夺目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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