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俘虏
北境的寒风,如刀锋般刮过裸露的戈壁。
谢昀和沉青离开赵老汉的山中小屋已有半月,一路向北,试图绕开可能被控制的关隘,秘密潜回谢昀的驻军地——雁门关外的云州大营。
谢昀的腿伤并未痊愈,长途跋涉让伤处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着,步伐虽有些跛,却异常坚定。
沉青紧随其后,一身男装早已破旧不堪,脸上也沾满风尘,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将军,前面就是‘鬼见愁’峡谷了。”沉青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两座光秃秃石山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过了这道峡谷,再走两天,就能看到云州大营的哨塔。但这峡谷……是马贼和狄人小股游骑出没的地方。”
谢昀眯眼望着那如同大地裂痕般的峡谷入口,点了点头:“小心些。我们人少,尽量隐蔽通过。”
两人检查了身上仅有的武器——谢昀的佩刀在坠崖时遗失,只剩一把赵老汉送的猎刀;沉青的弓箭倒是完好,箭囊里还有七八支箭。
他们捡了些干粮和水,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摸向峡谷。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石壁高耸,怪石嶙峋,风声在石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确实有几分“鬼见愁”的意味。
地上散落着牲畜的白骨和不知何年留下的车辙痕迹,更添荒凉。
他们尽量贴着石壁阴影处前行,每一步都放得极轻。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峡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峡谷两端同时响起,迅速逼近!
“不好!中埋伏了!”谢昀脸色一变,拉住沉青就往旁边一块巨石后闪去。
但已经晚了。
数十骑身着皮袄、头戴毡帽、手持弯刀的狄人骑兵从前后两方包抄而来,瞬间将他们围在中间。
这些狄人显然不是正规军,更像是游荡在边境、劫掠为生的部族武装,但个个彪悍,眼神凶狠。
“两个中原人!抓活的!”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狄人用生硬的官话喊道。
“将军!”沉青立刻张弓搭箭,瞄准刀疤脸。
谢昀按住她的手,沉声道:“别动。他们人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扫视四周,心中迅速权衡。
他的腿伤未愈,沉青虽勇但毕竟力弱,对方三十余骑,皆是马上好手,突围无望。
刀疤脸见他们不动,狞笑一声,一挥手,几个狄人跳下马,手持绳索和套马杆围了上来。
谢昀和沉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束手就擒?绝不可能!
“杀!”谢昀低喝一声,猎刀出鞘,率先扑向最近的一个狄人。
沉青几乎同时松弦,利箭离弦,精准地射穿了另一名狄人持套马杆的手腕。
“嗷!”惨叫声响起。
“找死!”刀疤脸大怒,催马冲来,弯刀带着寒光劈向谢昀。
谢昀侧身躲过,猎刀反撩,划破了马腹。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刀疤脸掀翻在地。
但更多的狄人已经围了上来。
谢昀和沉青背靠背,拼命抵挡。
猎刀和短刀在狄人的弯刀和长矛间穿梭,溅起火星。
沉青箭术精准,又射倒两人,但箭囊很快空了,她拔出腰间短刀,与谢昀一同近身搏杀。
然而寡不敌众。
谢昀腿伤牵制,动作慢了半拍,被一根套马杆缠住了手臂,猛地一拉,险些摔倒。
沉青为了救他,后背空门大开,被一个狄人用刀背狠狠砸在肩头,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沉青!”谢昀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几把弯刀同时架住了脖子。
刀疤脸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走过来,一脚踹在谢昀腿伤处。
剧痛让谢昀单膝跪地,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绑了!带回去!这两个中原崽子身手不错,能卖个好价钱,或者……送给公主当猎物玩玩!”刀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谢昀和沉青被粗硬的牛皮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蒙上眼睛,像货物一样被横放在马背上。
马蹄声再次响起,颠簸中,谢昀只能凭借风声和气味判断,他们被带离了峡谷,朝着更北的方向而去。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被粗暴地拽下马,扯掉蒙眼布。
眼前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狄人营地。
数十顶牛皮帐篷散落在背风的洼地里,营地中央燃着篝火,穿着皮袍的狄人男女走来走去,看到被抓回来的两人,纷纷投来好奇或凶狠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的膻味、马粪味和一种陌生的香料气息。
刀疤脸将他们推到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金顶帐篷前,用狄语高声禀报了几句。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狄人贵族服饰、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肤色是草原女子常见的蜜色,五官深刻明艳,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如同草原上的野鹿,带着好奇和野性。
她头戴镶嵌着绿松石和玛瑙的银冠,颈间挂着狼牙项链,腰间佩着一柄华丽的短刀。
“乌兰公主,抓到了两个中原人,身手不错。”刀疤脸恭敬地行礼。
被称为乌兰公主的少女走到谢昀和沉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们。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沉青身上,皱了皱眉:“这个太瘦小了,没什么意思。”随即,她的视线转向谢昀。
虽然谢昀此刻衣衫褴褛,满面尘土,腿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他身姿挺拔,即便被缚,脊梁也不曾弯曲。
脸上虽有疲色,但眉宇间的英气和那种经历过生死沙场的沉稳气度,却难以完全掩盖。
尤其那双眼睛,即便在困境中,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冷冷地与她对视,没有丝毫畏惧或乞怜。
乌兰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草原上见过无数勇士,但像这样……特别的中原男子,还是第一次见。
那些被她父王和兄长俘虏的中原将领或官员,要么贪生怕死摇尾乞怜,要么色厉内荏虚张声势,少有这般沉静而隐含锋芒的。
“你叫什么名字?”乌兰公主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官话问道,走到谢昀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谢昀移开目光,没有回答。
刀疤脸上前踢了他一脚:“公主问你话!”
谢昀身体晃了晃,依旧沉默。
乌兰公主抬手制止了刀疤脸,反而饶有兴致地绕着谢昀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腿伤处停留片刻:“受伤了?还这么硬气。”她忽然伸手,想去碰谢昀的脸。
谢昀猛地偏头躲开,眼神如冰刀般扫过她。
乌兰公主的手停在半空,不怒反笑:“有意思。带下去,关起来。找个巫医给他看看腿伤,别让他死了。”
“公主,这两人……”刀疤脸有些迟疑。
“这个瘦小的,先关着。这个……”乌兰公主指了指谢昀,“治好伤,我留着有用。”
谢昀和沉青被分别关进了营地边缘两个低矮的土牢里。
土牢阴暗潮湿,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孔。
沉青的牢房就在谢昀隔壁,两人能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
“将军,您怎么样?”沉青压低声音问,语气焦急。
“我没事。”谢昀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检查着腿伤。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但好在骨头应该没再错位。“你肩上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沉青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怪我,没能护住将军……”
“与你无关。”谢昀打断她,“是我腿伤拖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想想怎么脱身。”
“那个狄人公主,似乎对将军……”沉青欲言又止。
谢昀沉默。
他也感觉到了那个乌兰公主看他时不同寻常的目光。
那不是看俘虏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件感兴趣的猎物或物品。
“不管她想做什么,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谢昀低声道,“留意他们的换岗时间和营地布局。还有,尽量学会几句简单的狄语,或许有用。”
“是。”沉青应下。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有狄人巫医来给谢昀处理腿伤,用的草药虽然粗陋,但止血生肌的效果不错。
送来的食物也是正常的羊肉和奶饼,虽然粗糙,但能果腹。
待遇似乎比普通俘虏好得多。
乌兰公主每天都会来土牢外转一圈,有时隔着木栏看看谢昀,有时会问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中原的京城有多大?”“你们中原人为什么喜欢住在石头房子里?”“你会吟诗吗?”谢昀大多数时候不予理会,偶尔被问得烦了,便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态度冰冷。
他越是如此,乌兰公主似乎越感兴趣。
她从未见过敢这样无视她、甚至隐隐对她带着敌意和轻视的男人。
草原上的勇士们都争先恐后地向她示好,展现勇武。
这个中原俘虏,明明身陷囹圄,重伤在身,却有种比草原雄鹰更高傲的眼神。
一种征服欲和好奇心在她心中滋生。
这日傍晚,乌兰公主又来了。
她换了一身更精致的骑装,头发编成无数小辫,缀着银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让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谢昀靠墙坐着,闭目养神,仿佛没看见她。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乌兰公主在他面前蹲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野草的气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可以让你住到帐篷里去,不用再待在这个又脏又臭的地方。”
谢昀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不必。”
“你!”乌兰公主有些恼了,但看着他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俊朗的脸,火气又莫名消了些,“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乌兰,乞颜部可汗最宠爱的小女儿!只要我一句话,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
谢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那又如何?”
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起了乌兰的好胜心。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谢昀的衣襟,逼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或者……把你送给最凶残的奴隶主,让你生不如死?”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谢昀能看清她眼中跳跃的火焰和属于少女的娇憨与蛮横。
他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反问:“公主想杀便杀。至于生不如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地狱般的漠然,“我经历过的,或许比公主能想象的,更多。”
那眼神里的死寂和深不见底的痛苦,让乌兰公主心头莫名一悸。
她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中原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沉默在土牢里弥漫。
许久,乌兰公主忽然开口道:“我不杀你。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谢昀挑眉。
“不是一般的奴隶。”乌兰公主站起身,恢复了公主的骄矜,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做我的随身护卫,教我中原的语言和……那些你们称之为‘文化’的东西。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那个小个子的安全,等回到王庭,我还可以求父王,给你们一个正式的身份,不用再做俘虏。”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提议。
谢昀心中迅速盘算。
做公主的奴隶固然屈辱,但比起困在土牢或沦为苦役,这无疑是一个更好的机会。
接近狄人贵族,或许能探听到有用的情报,甚至找到脱身或传递消息的机会。
“那个小个子,是我的兄弟。”谢昀开口,声音依旧冷淡,“要留,一起留。”
乌兰公主皱了皱眉,似乎对沉青没什么兴趣,但看了看谢昀坚持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他只能做最低等的仆役。”
“成交。”谢昀没有讨价还价。
乌兰公主脸上露出胜利般的笑容,像一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兽:“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乌兰的奴隶了。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她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又回头看了谢昀一眼。
眼神复杂,夹杂着好奇、征服欲,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死寂眼神触动的微妙情绪。
土牢门重新关上。
隔壁传来沉青压低的声音:“将军,您答应她了?这会不会是陷阱?”
“是机会。”谢昀低声道,眼中锐光一闪,“沉青,做好准备。我们的战场,暂时换到这里了。”
夜色降临,狄人营地点起篝火,传来歌舞和喧闹声。
而土牢中的两人,心中已开始谋划下一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