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故事之外(五)
第二话,故事之外(五)
开学后的隔週。
早晨,江玄旭一进教室,便看到自己的课桌翻倒在地,抽屉内的物品四散一地。
班上同学却都视若无睹。
只有几人在瞥见他进门后,掩着嘴窃窃私语。
半年过去,那些针对他的欺侮,表面上消退不少。他一度以为这场风波终究会平息,可这些看似报復的举止,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找碴,而成为了集体默许的围剿。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弯身捡起被踩得破烂不堪的课本。
「是谁弄的?」他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清晰。
班里无人回应。
同学们继续各做各事,把他的问话当作空气。
「是谁弄的?」他又问了一次。
这回,后排一个男孩不耐烦地拍桌站起,「我翻的,怎样?」
眾人纷纷投来目光,饶有兴味地看戏。他们等着看江玄旭再次隐忍,或试着向那人求和。
江玄旭走到男孩面前,眼神前所未见的阴狠,又淡淡开口:「復原。」
「你在说笑——」男同学嗤了一声,话音还没落下,江玄旭已一把掀翻他的课桌。
课桌砸地,声响轰然炸开,书本与笔袋接连滑落。紧接着,他抬拳重重捶在一旁的置物柜上,骨节撞上金属,发出一记沉钝的回音。
整间教室瞬间静得可怕,顷刻后才一片譁然。
江玄旭冷眼环视一圈。那些幸灾乐祸的视线,此时全成了退缩。就连方才对他叫嚣的男同学,也一动不动地噤了声。
他转身从后门离开,把所有议论都拋却于身后。
今天是志愿填写的截止日。
苗月舟一早去了教务处,交出空白的单子。承办人员没过问什么,指例行公事地收下,便让她回教室。
她刚走回座位,薛侑忞就凑上来,眼睛睁得很大:「你真的交了空白的志愿单?」
「嗯。」苗月舟没什么表情,拉开椅子,坐得很直。
「不后悔?」
薛侑忞一问完,窗外忽有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几秒后,雷声轰然落下,震得整座教学楼彷彿都在晃动。灰濛濛的天光里,很快大雨滂沱,雨点急促地砸在玻璃上。
苗月舟望着整片朦胧的雨幕,确认般地问:「早自习有全校教师会议,对吗?」
薛侑忞点了点头,笑着回:「没错,所以可以安心滑手机、看漫画或吃点心。」
「我出去一下。」苗月舟从座位站起。
薛侑忞见她拿了伞、手机和钱包,「你要逃课?」
「没有,找地方吹吹风而已。」
「那第一节课见。」
觉得不是大事,彼此就不过问,这也是她们两年多来不变的相处方式。
苗月舟一走出教室,目光所及的景物轮廓都模糊了。
即使调整呼吸、压回泪意,心口的酸涩感却愈发强烈。
所谓「为你着想」的言行,悄然裹挟她的生活、缠绕她的梦境。
那些鼓励、那些关心,何尝不是无形的自私?
她因为被给予鼓励,就必须不负所望;她因为接受了关心,就应当承其所託。
可不可以都不要了。
她不需要鼓励,也不需要关心,只想平淡度日。
由于不愿被旁人看出异样,她打算找个地方冷却情绪。
思忖半晌,苗月舟转向通往顶层的楼梯。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她猜天台上应该不会有别人。
推开顶楼的铁门,裹着雨丝的风扑至脸上。苗月舟瞇起眼,逆着风往前走。
出乎意料,竟有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前。
那人并未撑伞,任由冷雨将整个身子浸透。
似乎是听见她踩过水洼的声音,对方缓缓回过头。苗月舟也因此看见他的侧脸:「⋯⋯玄旭?」
湿润的发丝一缕缕贴在江玄旭额前,雨水则沿着下顎线往下滴。他静默地凝视着她,眼底温柔与暴戾交织。
苗月舟撑开伞,走到他身侧,将其纳入伞下。
「你这样会着凉的。」
江玄旭没回应,可有水珠自他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亦或泪滴。
见他始终垂眸不语,苗月舟说起了自己的事。
「今天⋯⋯是志愿填写的截止日,我提交了空白的单子。」
「为什么?」他问她,嗓音哑得可怕。
「因为家人不允许我填。」她牵起一抹慼然的笑。
她听话,是怕受到他们刻薄的责骂;她听话,是怕见到他们眼中的失望。
换个角度来说,她其实在逃避。以不反抗求得一时的安寧。
江玄旭稍稍举起手,低头看向泛红的指关节。
「刚才,我做了一件⋯⋯以往不会做的事。」他用拇指抚过微疼的指骨,「我不确定那么做究竟对不对,可是我不后悔。」
「不后悔?」她重复唸了一遍。
「嗯,不后悔。」
可是她后悔了。苗月舟握着伞柄的手轻轻晃动,「如果我后悔了,怎么办?」
江玄旭伸手覆上伞柄,从她手里接过伞。两人的指尖短暂擦过。
「你认为该怎么办,就去做。」然后,不后悔。
答案其实早就呼之欲出。
无论是他,还是她,能扭转现状的,从来只有自己。
那天,她改了志愿;那天,他没再忍让。
哪怕前方依然充满未知,他们学会——争取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