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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三)

  我和路天寧同校不同系,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的一个讲座上。后来他每天都发短信找我,喊我吃午饭,吃晚饭。有天我们吃完饭,散步到协和广场,我拿着麵包喂鸽子,他凑过来了,问我还记不记得上个星期去过哪些餐厅。我说,记得啊。他笑了,说,那你想一想店名的首字母,拼一下。我回忆了片刻,说,je t'aime。他听完笑得很开,说,je t'aime aussi。
  在学校,我们经常溜进洗手间,脱掉对方的裤子打飞机,然后系上皮带,回去上课。不上课的时候,我们就在图书馆门口抽菸,有人路过我们时表情很坏,朝我们吹口哨,我们笑着吐掉香菸,接吻,朝他们比中指。考试之前,我去六楼的办公室交论文,他在电梯里靠近我,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摸我的腰。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星星很少,云层很厚,街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路天寧给我发短信,说他在楼下等我,我穿好外套走下去,他看到我,小声和我说对不起。我说没事的,不用说了,你走吧。他听了,没说话,就站在一盏路灯下看我,眼神失落。
  他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八卦很快就传开了。那段时间,范范怕我想不开,每天都来骚扰我,时不时就约我出去看电影,听音乐剧,逛艺术展。有一次,我们在咖啡馆聊天,她突然拍了拍我的手腕,问我恨不恨他们两个。
  我说:“谈恋爱分分合合很正常。”
  范范瞪着眼睛咬吸管:“昨天在学校,他们两个故意走在我们前面,脚步不紧不慢,还当着你的面亲热!严誉成那个混蛋,外套掉在地上都不在乎的!这样你也不生气吗?”
  范范仰起头,叹了声:“真搞不懂你!人心明明都是肉长的,肯定会生气,会吃醋啊!难道你的心是钢筋做的,刀枪不入吗?噢,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爱路天寧,每天冷暴力他,才导致他和你分手,去严誉成那里找温暖的?”
  我笑笑,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在构思推理小说?”
  她咂嘴:“我倒是想,没有那种天赋。”
  我说:“你这不是在推理我吗?”
  范范挑了挑眉,说:“那我推理得怎么样?你爱过他吗?”
  我不知道。如果爱情是失去谁就一定变得忿忿不平,歇斯底里,那我确实没爱过路天寧。但我记得我们去酒吧,酒吧里放着很舒缓的音乐,他搂住我,喝我嘴里的马天尼。我还记得他热衷音乐,喜欢听小号独奏,我们躺在床上,他的眼神就在乐曲里变得溼润,柔和。
  我喝光了咖啡,范范还在看我,眼神里燃烧着旺盛的求知慾。可我还没搞懂爱这回事,我回答不了。
  我可能扫了她的兴,她不看我了,用手捏住吸管,在玻璃杯里插了两下,宽慰自己道:“好吧,好吧,学海无涯。”
  我耸肩膀,笑笑:“不要学了,回头是岸啊。”
  范范笑着骂了声,拍拍我的手背,说:“不过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人嘛,只要活着就是弹性的,一天换一个想法。说不定路天寧不是不爱你了,只是自己的体力跟不上了,所以想要轻松一下,换个口味。”
  我又笑:“换个体位还差不多。”
  范范一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男同性恋,能屈能伸!”
  是的,我还活着,我是弹性的,我想严誉成也是,不然他怎么会接触到我们这种出售肉体的低级买卖,还和我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下重逢?
  我看着严誉成,他也在看我。他的目光很低,很沉,几乎和刚才问话的声音一样沉。
  我说:“我不恨你,没恨过你。”
  他看着我,傻眼了,一动不动,没再说一句话。
  我以为我的服务可以开始了,就再一次脱了裤子,脱了上衣。我脱完,严誉成还愣在床上,垂着手,眼神发直。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沉了,反而像破了道口子,一时流掉很多臃肿的血,轻飘飘地盪来盪去,不断落在我的脸上,身上。
  他坐在温暖的灯光里,脸色很差,看上去有些恍惚,一副受了伤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眼神,就好像我说的话是好多匕首,好多刺。不知不觉,他受了伤,不知不觉,他流了一地的血。是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
  真奇怪,他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具呢?他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脆弱了?我来四季酒店是为了帮陈哥的忙,我根本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我送快递给他,他呢,他居然问我恨不恨他。我当然不恨他,我恨他干嘛?反正我都快把他忘记了。就算他一直恍恍惚惚地坐着,在床边坐上十分鐘,一小时,一个晚上,在我面前被凌迟,被肢解,我也不会有任何快感。我和他不一样,我低俗,不高雅,我的慾望无穷无尽,只能从性里获取快感,我靠那些快感解救我的生活,解救我自己。
  我光着身子,实在没别的东西可脱了,不免也觉得有些无聊,可严誉成是今晚的消费者,今晚的上帝,他没发话,我走不了。我叹了口气,抓起裤子找烟,找打火机,裤兜在这时震了下。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范范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救救我,一连跟着十来个醒目的感叹号。
  不到一分鐘,她又发来个定位,我抓着手机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穿好衣服,严誉成一下又活过来了,变回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似乎才想起怎么眨眼,怎么说话。他问我:“你要去哪里啊?”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但我还是说了。我说:“范范找我。”
  我点点头,刚想走,又怕就这么扔下他走了,他回头要和陈哥投诉我服务不到位,不仅没帮上陈哥的忙,还影响了我自己的口碑。我看着他,多说了句:“你一直住在这里吗?过几天我再来找你吧。”
  我叼了根菸,搭了严誉成的顺风车。他开了辆保时捷,双门,四座。这车不知道多久没开过了,后排落了点灰,座位上还放着两本书,我瞥了眼,好像是心理学的书。
  我举着胳膊抽菸。过了两条街,严誉成瞥了瞥我,说:“你以前很开朗的。”
  我敲了敲车窗,说:“我现在不开朗吗?”
  严誉成看着前面的路,只用眼角瞟了下我,声音含糊地说:“你现在有点麻木。”
  我夹开香菸,隔着烟雾看他,笑了笑:“我以前也很有钱的。”
  他没声音了,可能觉得我在和他抬槓。我装作不知道,专心抽我的烟。
  过了阵,他又说:“我和范亭很久没见了。”
  我知道他在没话找话,但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有营养的话题,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嗯,你住在欧洲,但她回国很久了。”
  我们在路口等红灯,严誉成也点了根菸。他看着前面的十字路口,抽了烟说:“你搬家了。”
  他的语气不太好,好像在控诉我没告诉他我的地址,好欢迎他随时打个飞的大驾光临。可就算他来了,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难道要举行个辩论赛,讨论出是干路天寧更爽,还是被路天寧干更爽吗?我家破產后我一个人回了国,发现我爸跑了,我妈自杀了,我家的房子被银行收回去了,这些故事我全要一字不落地告诉他吗?
  光是处理好这些事我已经很累了,我没力气为他再回想一遍,重温每一件事的每个细节。他不过是我一时的上帝,我不渴求他对我大发慈悲。
  我不想说话,可他还是问:“你住哪里啊?”
  我一下没心情抽菸了。我把香菸扔到窗外,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很远很偏。”
  严誉成沉默着抽菸。我沉默着看窗外。二十分鐘后,他把车停在一家酒吧门口,下了车,又在我身后踩灭菸头,和我进了酒吧。
  范范坐在靠墙数的左边第三桌,她看到我,直起身子朝我招手。我抬了抬下巴回应,她的目光却直接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我看到她把手放下来,愣住了。
  我过去坐下了。严誉成没坐,把车钥匙扔到了桌上,说:“我去趟洗手间。”范范听了,侧过身子一指,他就朝那方向走了过去。
  严誉成走了,范范带着一脸坏笑凑近我,两边的嘴角越来越翘,笑得我心里直发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搓了搓胳膊,她趁机抓住我的手,说:“这不是严公子吗?光线这么暗,差点没认出来!我还想你哪来的新炮友,气质这么像詹姆斯·迪恩呢!”
  我笑了:“你想说他们都属于大眾情人那一款,人见人爱吗?”
  我听说过很多传闻,严誉成辗转在不同的酒吧,夜店,高尔夫球场,他还开不同的车,和不同的人吃饭,带不同的人回家。他爱的人很多,爱他的人应该也不少,像他这样的人从不缺爱。
  范范摇头,还在笑:“你没发现吗?每次严公子不说话,只注视着某个点的时候,身边的气氛就变了,变得很忧鬱。”她说,“他的眼神也忧鬱,像灰黑色的海,很深沉。”
  我笑出来:“你别给他写诗了。”我闷了口酒,又舔了舔嘴唇,“等他抽菸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范范歪着头看我:“抽菸就能快乐了?和打工赚钱一样快乐?”
  我说:“躺着赚钱最快乐。”
  范范牵起嘴角,往前倾了倾:“真的吗?你不用自己动的吗?”
  我说:“可以动。”我说,“要加钱。”
  范范哈哈笑,笑得肩膀直颤,边笑边朝我眨眼睛,吐舌头:“你简直是个黑洞!离你太近的人都会被一股神秘力量捲走,捲到另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再也找不到路,回不了正轨。”
  我笑得更起劲了:“那你离我远点,别被带坏了。”
  她笑着闷了半杯酒,擦擦嘴,说:“我们每个人不都是黑洞吗?快乐填不满我们,悲伤也填不满我们,爱更填不满我们!”
  我从口袋里摸出菸盒,放在了桌上。范范的手伸过来,摩挲起烟盒上的图案,说:“为什么人的情绪好像都是一时的,都是一个点呢?高兴是一个点,鬱闷是一个点,这些点连起来,有上有下,起起伏伏,慢慢才变成一根线,变成一个人的经歷。可能是一天,一个星期,也可能是一个月,一年。”
  我说:“可能因为大起大落的心情比较伤身体。”
  “怎么会呢?”范范朝我举起酒杯,笑着说,“来,敬我们金刚不坏的身体!”
  我和她碰了碰杯,也笑:“不要再看普拉斯了。”我说,“就算你有金刚不坏的身体,也没有金刚不坏的精神。”
  范范笑得更开心了:“你怕我抑鬱?”
  我喝光了杯里的酒,点头。前几天我才见过一个客人,他在市医院做心理医生,年纪不大,文质彬彬,一表人才,每个星期五都会去大学教书。我们做完,坐在床上抽菸的时候,他建议我有空去他办公室坐坐,和他说说话。我以为他想和我在办公室做,结果他只是觉得我需要接受他的帮助。下了床,我再没和他说话,也没去他的办公室找他。
  我抬起眼睛看范范,她脸色緋红,已经在自娱自乐了。她拿着手机拍桌上的香薰蜡烛,鸡尾酒,我瞄着她,往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靠了靠。
  严誉成咬着根香菸回来了。范范瞅着他,和我比了个眼神,贴在我耳边感叹:“哇塞,真的不像了。”
  严誉成听见动静,一扭头,盯着我们问:“什么不像了?”
  我点了根菸,说:“她说你像詹姆斯·迪恩。”
  严誉成笑了两声,低下头吐烟雾,随即伸手一拨,说:“你也不差,让娜·莫罗。”
  我被他们这一齣戏逗笑了,手指没夹稳香菸,抖落了一串菸灰,全都掉在了菸灰缸外面。我松了口气,看来我还能笑,我还是有能力笑一笑的,那我就没必要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和别人说太多话。
  范范笑着指指严誉成,又指指自己:“你是美国帅哥,我是法国美女,那应然是谁呢?”
  严誉成夹开香菸,弯起嘴角哼了声:“他就是他啊,还能是谁?”
  我靠着墙抽菸,严誉成看了眼我的菸,又看我,我吐出个菸圈,也看他。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很深,很浓稠的灰色,竟然真的像一片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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