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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代县的堤坝那事远没有结束。
  “皇上——”
  沈逐青过来了,手臂上搭着件披风。
  “秋日风凉。”
  仁惠帝垂下眼。
  这是同意的意思。
  沈逐青将披风给仁惠帝穿戴好。
  仁惠帝对高保这个贴心的徒弟很满意,他指着沈逐青对高保玩笑道:“你这个徒弟,比你贴心多了。”
  高保道:“您光是看他来关心您,不知道他兜里还揣着东西呢!”
  仁惠帝看沈逐青,挑眉道:“真的?”
  沈逐青笑着,“知徒莫若师,这点小把戏,还是逃不过师傅的眼。”
  从袖里掏出来,正是那名单。
  名单上的是老熟人了,代县县令令狐言、魁州巡抚曹柄坤……
  沈逐青道:“令狐言又认下一桩罪。”
  仁惠帝不作声。
  沈逐青继续道:“他说那堤坝也是他毁的,为的朝廷拨钱,来填补他贪污的空子。”
  仁惠帝心知肚明,令狐言不过是文官一派的替罪羔羊,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动手,为的就是这一步。
  而魁州巡抚曹柄坤,他当时是真的拿不准主意。
  曹柄坤虽替他贪了不少钱上来,但这并不足以使一个皇帝怜惜,要给百姓、大臣们一个交代,曹柄坤是最好的人选,他知道该立马砍了他,可曹柄坤其人,的确是个人才。
  张嘉和将曹柄坤弄到京城,整顿了魁州官场,也打了仁惠帝的脸。
  仁惠帝料到魁州会出乱子,他也有意打击一下张嘉和的脸,于是留下了曹柄坤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魁州民乱敲打过张氏,齐玟平定了魁州之乱,曹柄坤便可以弃了。
  他的闭关更像是一种他特有的处理方式,方便他推卸责任。
  待朱氏将事情处理好,尘埃落定后,他才悠悠出关。
  他需要朱氏。
  这是他十万分确定的事。
  于是,诸如令狐言这样会威胁朱氏的不安分因素,该弃就得弃。
  仁惠帝只瞥了一眼,“都砍了吧。”
  沈逐青又道:“工部闻侍郎上奏,说是为保平安,安县的堤坝也要修缮一番……”
  代县堤坝材料有异,安县堤坝就未必清白。
  沈逐青这个时机选的巧妙。
  砍了令狐言、曹柄坤,这是很明显要保朱氏的意思。
  此时提出工部的事来,仁惠帝很大程度会选择有利于朱氏的人过去,一保到底。
  高保看他一眼,这件事不是他嘱咐沈逐青做的。
  果然,仁惠帝道:“闻良涛去吧。”
  工部里,一个宋启,是中立刚直的,一个闻良涛,实打实的朱氏一党。
  沈逐青退下。
  仁惠帝似乎有些累了,他挥挥袖子,“回去吧。”
  一抹殷红照在亭子顶上,往上,是霞光锦簇的片片云,夕阳未落,慢慢敛去了锋芒,是艳红的柔和。
  找到了。
  那个叫明井的小孩坐在正对着亭子栈桥的地方,他不知说了句什么,江南竹低头浅浅笑了一下。
  齐路其实并没有完全清醒,拖到地上的长袍里,甚至没有穿鞋,六子站在他后面,提醒他,“大殿下,我去……”
  “不用。”
  齐路看着有些烦躁。
  六子闭了嘴。
  是明井先发现的齐路,他忽地站起,江南竹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齐路看着江南竹走了过来,江南竹微微蹙着眉头,齐路的脑子像是被一个灯罩拢住了,思考也变得影影绰绰。
  他伸手,似乎是想要抚平江南竹的蹙住的眉头,却看到眼前的人很明显地顿了一下,齐路歪了脑袋,眸光中有不解,喃喃,“怎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六子眼瞪大,与远处的明井对视了一眼。
  眼看齐路的手就要伸到他的腰上,江南竹真的有些慌张了,“六子!”
  “药…药熬好了吗?”
  六子这才反应过来,“好了!好了!”
  江南竹攥住齐路几乎贴在自己腰间的手,却只勉强握住了三个手指,他安抚似的摩挲齐路的指尖的茧子,哄小孩一样,“有事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齐路比江南竹高一些,低头刚好就能将脑袋垂到江南竹的脖颈处,这件事是江南竹刚刚才发现的。
  江南竹不禁庆幸自己没有走远,否则这如针毡般的路要是再长些,到了院子里,恐怕他的脸也要被灼透了。
  齐路走到廊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往里走了,他定定地看着扯着他往里去的江南竹,“热…里面…”
  六子端了药过来。
  那两个人正坐在廊下。
  庭院里的枫叶几乎全红了。
  枫树只向着一个方向延展,将这廊下所有的地方都遮蔽,火红的枫叶辗转着向下落,江南竹身子前倾,手抓住了一片红。
  江南竹觉得昏了脑袋的齐路很有意思,比醉了酒的时候还要有意思,他把那株枫叶别在他的耳朵上,“笑一下。”
  “大殿下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赏脸笑一下呗。”
  江南竹的手很软,碰到齐路的嘴角,向上轻轻提了提。
  齐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六子悄悄过去,在江南竹的眼皮子底下放下药碗。
  在六子要离开时,齐路突然回头叫住他,“院里的人,都让他们出去。”
  稀稀拉拉出去的那几个,都是在屋中伺候的。
  江南竹看着那些小侍女离开,晃着腿,“大殿下,何必呢?”
  他探过头来,“是只想要南竹服侍你吗?”
  江南竹的发梢在空中荡漾开,被齐路捏住。
  江南竹看着齐路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只来得及往后挪一点,就被齐路扣住了脑袋。
  他的瞳孔猝然放大。
  对于此道,齐路算不上是个很熟练的人。
  但绝对是个大胆的人。
  齐路的眼睛是极其淡的颜色,发热的缘故,他神色中带着些懒散,像是有柳絮在其中纷飞,可偏偏他的目光却犹如实质,一寸一寸地侵蚀着江南竹,对视的那一瞬,江南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恍然间觉得自己置身于茫茫大草原上,远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只狼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躲不掉,更逃不掉。
  齐路握着他的脑袋,禁止了他一切的闪躲,动作很大,耳边的枫叶落了,江南竹不敢与他对视,只好说服自己去看那旋转着飘落的枫叶。
  齐路发着热,无论是皮肤,还是内里。
  湿热而黏腻。
  江南竹只有这么一个感觉。
  时间很长,长到齐路累了,江南竹终于有了力气推开了他,齐路的头抵在江南竹的肩上。
  江南竹大喘着气,口中喃喃道:“大殿下,喝药了。”
  齐路没有动静,好像是睡着了。
  那碗原先泛着热气的药,此刻只静静地泛着水的光泽。
  江南竹捂住脸,手指微微地颤抖。
  第41章 巧探话林中潮生
  “嗖”的一声,一只鹿还没来得及过多挣扎,就被射穿了脖颈。
  草木微动,猎猎作响,一阵风吹过齐路的发梢,卷得他的头发朝天上转,他的身后是苍茫的天地和一色的淡黄,只有他红黑相间。
  身后传来喝彩声,齐路一副恍若未闻的样子,踢马离开。
  齐瑜扬起明媚的小脸,“我就说,论骑射,谁也比不上大哥哥!”
  仁惠帝笑着摸小女儿的头发,“你大哥哥常年在军营中,何人能比?”
  江南竹坐在猎场外的席上,有人与他攀谈,是太仆寺卿楚洵的妻子,也是个男子。
  此人长相清秀,眼睛大且亮,像初生的小羊羔。
  “南安王殿下,我叫裴繁。”
  江南竹颔首,浅浅笑道:“我知道你,是大理寺卿楚大人令正。”
  “是,殿下好记性!”
  他道:“这里很没意思,我是男妻,不受待见,这席上男子又少,没人同我说话。”
  话说完,他又自觉不对,补充道:“殿下您同我的身份自然是不能相比的。”
  江南竹之所以能记得裴繁,还是因为他和楚洵这一对,是市井民间所津津乐道的。
  裴繁是五城兵司马中指挥裴慎唯一的儿子,裴慎是个慈父,从小溺爱,将裴繁娇养得像个姑娘家,倒是裴夫人是个严母,时时耳提目命。
  裴繁好玩,二十年的某一日,他酒楼喝酒,恰巧碰到那年的探花郎游街。
  那年的探花郎恰是楚洵。
  裴繁于是回去茶饭不思,就想嫁给楚洵。
  裴夫人打也没有,骂也没用。
  裴慎舍不得骂,舍不得打,整天感叹自己要绝后了,顺便也替老楚家感叹一下。
  裴繁硬是跟着楚洵三年,磨得楚洵受不了了,把裴繁娶回了家。
  裴繁算是个天生好命的,楚洵无父无母,宗族里就出这么一个探花郎,都放在手心里捧着,也不没人敢拂他的面子,裴繁嫁过去,就是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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