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失重

  冬至，夜晚是一年中最长的一日，剧场的灯光依旧灿烂。
  江宇慧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将他映得格外清晰，台词一字一句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当谢幕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往观眾席扫去——
  收拾行李时，王喜云在后台拍了拍他的肩，笑得带着一点无奈：「苡晴现在是事业上升期，你得包容她一点。」
  江宇慧只是低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后来，江宇慧接了一个亲子团的案子。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落在石板路上闪着微光。
  江宇慧走在队伍最前方，嘴里正机械地介绍着沿途的景色，心却早就飘到了不知道哪里去。
  他想起昨晚林苡晴又加班到深夜，讯息简短到只剩下几个字——『我先忙，晚点聊』。
  耳边传来游客的笑声与脚步声，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薄雾，没能穿进他的心里。
  直到有人疑惑地开口：「导游，我们行程导览上不是要去古城广场吗？这边怎么是码头？」
  江宇慧愣了一下，四周的景色陌生得让他心头一紧
  他急忙掉头，带着大家往回走，可就在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一位母亲忽然喊了声：「我女儿呢？！」
  拐进一条又一条巷子，心跳像鼓点般急促地敲打着胸膛。
  「她在哪里？」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丝恐慌和哀求，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江宇慧的视线拼命搜寻每一个角落，每一条暗巷，每一扇半开的门后，却没有她的踪影。
  时间像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拉得好长，好重。
  母亲的呼吸变得急促，泪水开始一滴一滴滑落脸颊，声音哽咽着喊：「你在哪里，优优？」
  江宇慧感觉自己的喉咙也乾涩起来，手心冰冷，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拳头。
  他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那段错误的路线，心跳越跳越快，脑袋里嘈杂的自责像洪水般涌来：
  「如果我能更专注一点...如果我没有分心...我怎么可以让这种事发生...」
  几分鐘过去，江宇慧感觉像是在无底深渊里挣扎，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终于，他在分岔口的阴影里看见一抹小小的身影——
  蹲着餵流浪猫的小女孩。
  他快步衝过去，深吸一口气，牵起孩子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不能乱跑，知道吗？」
  母亲立刻冲过来，紧紧抱住女儿，哭得声音颤抖：「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孩子可能会被车流挡住视线、找不到回队伍的路。
  如果那条巷子再深一点——
  孩子可能会被有意图的陌生人带走。
  光是想像那几秒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就觉得背脊发凉，胃像被攥住般收缩。
  他不敢想自己要怎么面对那位母亲，更不敢想新闻标题上会不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那不只是丢脸，而是对一个导游而言最不可原谅的失职——
  他差点让别人的旅程，变成一辈子的噩梦。
  回到队伍后，他仍保持着导游的笑容，却连自己都觉得那笑容僵得可笑。
  脑中不停重播刚才那一幕——
  如果自己再专心一点，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父亲那句『做事心不在焉，迟早出错』像铁锤一样在耳边反覆敲击。
  晚上回到家，他握着手机看着跟林苡晴的内容，指尖停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拨出。
  房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盯着墙上的阴影，忽然觉得——
  今天那段走错的路，就像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一步错，就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江宇慧坐在空荡的房间里，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心跳的节奏在耳畔回响。
  他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在无重力的空间里漂浮，没有方向，也没有依靠。
  那份失重，让他慌乱、无助，却又无法挣脱。
  他轻声喃喃：「我该怎么找回那份重力，让自己不再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