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看着一批批和自己一样大包小裹的同学神色匆忙地进出,看着人流从密集到稀疏,从嘈杂到寂静,看着教学楼各层的灯光依次熄灭,看着保安大爷横眉冷对地清场。
  九点四十,过了几分钟,教学楼所有的门都被保安从里面锁上,最后几个被驱赶出来的学生抱怨着走向校门,巨大的铁栅栏校门也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她和几个同样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的学生一起被“请”出了校门外,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落锁,学校彻底进入封闭状态。
  路灯昏黄,校门外的人行道上顿时冷清下来,冷风吹过,瞬间穿透了东篱夏不算厚的外套。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学校旁边是老居民区,完全找不到肯德基、奶茶店这样可以坐着避风取暖的地方。
  她无处可去,只能守着脚边那两堆书蹲了下来,后来又觉得蹲得腿麻,索性抱着膝盖,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篱夏又冷又饿,下午因为焦虑没吃多少东西,此刻胃里空空,手脚开始变得冰凉,鼻子也冻得发红,只能站起身一面跺脚一面对手哈气,可惜收效甚微,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期间又有两三拨学生和家长急匆匆赶来,看到紧闭的铁门和里面黑洞洞的教学楼,顿时傻了眼。
  有家长焦急地拍打铁门呼喊保安;有家长试图给班主任打电话求通融,在深夜的寒风中为了一摞书,赔着笑脸说着好话;更有家长情绪激动,高声质问保安大爷为何不能
  通融一下,孩子的重要书本还在里面。
  “规定就是规定!九点四十封校,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我们当保安的也没办法啊!”
  铁门内,保安大爷还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样。
  规定面前,所有的恳求与争吵都是徒劳,最终那些家长和学生只能无奈离去。
  她理解学校的防疫规定,也理解保安大爷的职责所在,看着那些焦急的面孔,还是觉得又心疼,又闹心。
  校门口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角落里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东篱夏。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来车的方向,每一道车灯闪过,她都期待地抬头,又失望地垂下。
  实在是太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被她执拗的劲儿弄得实在看不下去,又或许只是心肠终究硬不起来,之前铁面无私的保安大爷拿着手电筒巡了过来,光柱晃过她冻得通红的脸和发抖的肩膀。
  大爷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咋这犟呢?这都几点了,冻坏了咋整?你家大人也不管管?”
  东篱夏抬起头,嘴唇已经有些发僵,“我……我等同学拿书,他快到了……谢谢大爷,我没事。”
  “没事?我看你都快成冰棍了!”保安大爷气极反笑,左右看了看无人的街道,再次叹了口气,“拉倒吧,别在这儿硬挺着了,进来吧,到门卫室里坐着等!你说你这孩子,真是……跟你同学说,让他快点!”
  东篱夏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保安大叔的意思,连忙道谢,费力地想要站起来,腿却被冻得多少有点麻木,一下子没站稳。
  保安大叔见状,上前帮她把两个帆布袋提了起来,“慢点,我帮你拿这个。你自己抱那些,能行不?”
  “能行,谢谢大爷!”
  东篱夏赶紧抱起自己那堆书,跟着保安大爷进了保安室的小门,东篱夏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冻僵的四肢慢慢恢复知觉,手脚却依旧冰凉,时不时看向窗外。
  终于,一辆白色的奥迪轿车停在了校门外不远处的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跳了下来,连外套拉链都没拉好,在夜风中呼哧带喘地朝着保安室这边跑。
  贺疏放推开保安室的门,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椅子上,脸和耳朵依旧通红的东篱夏时。
  少年明显愣住了,脚步生生刹住,脸上的焦急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东篱夏?你怎么还在这儿?”
  还没等东篱夏回答,旁边正在看监控屏幕的保安大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等你呗!你这来得可真是早啊!学校有规定,保安室不给保管,也不知道是什么金贵东西,这小姑娘怕给你弄丢了,非要在这儿等着,亲自交到你手里。她冻得脸都紫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才破例让她进来暖和暖和!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不省心!”
  贺疏放愣了几秒,紧接着几步跨到东篱夏面前,下意识地就想去碰她的手,想确认她到底有多冷,“等了多久?你手怎么……”
  大手触到了东篱夏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贺疏放心头一颤,直接攥住东篱夏的手,本能想用自己的手给她捂热。
  “哎哎哎!干什么呢你们!”保安大爷猛地转回头,瞪着眼睛,声音提高了八度,“小男孩小女孩的,注意点影响!这还有监控呢!再动手动脚,我告诉你们老师去!”
  贺疏放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失礼的事,迅速缩回手,耳尖腾地红了,脸上满是后知后觉的尴尬。
  东篱夏也吓了一跳,本就冻得通红的脸更是烫得快要烧起来,不知是冷的还是羞的,连忙把手缩回袖子,嘴硬道,“我真没事,不冷。”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贺疏放目光落到旁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上,转移话题道,“这袋子是你带的?”
  “不是,”东篱夏也缓了口气,“是周益荣给的,他多带了一个。”
  “周益荣?”
  贺疏放明显愣了一下,但眼下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他没再多说,先背起了地上东篱夏的书包,又弯下腰,一把拎起装满了自己家当的帆布袋,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那个同样不轻的袋子挎到自己另一只胳膊上,最后还想把地上那几本他自己的大厚教材也接过来。
  “哎,不用,你拿不了这老些……”
  东篱夏连连阻拦,她很难想象贺疏放的小身板怎么能同时负担这么多重量。
  “你别动了,冻了那么久,好好歇着吧。”贺疏放用胳膊肘轻轻挡开了她的手,稳稳地将那摞书也抱在了怀里。
  东篱夏看着他被各种袋子和书包淹没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两人再三向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终究心软放行的保安大爷道了谢,走出了保安室,深夜的寒气再次扑面而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贺疏放侧过头,声音格外郑重,“东篱夏,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完全没想到保安不让放,更没想到你会在这么冷的天等这么久……我……”
  路灯下的少年似乎有些词穷。
  “没事,我应该的。”东篱夏摇摇头,“换了是霁月,是甄盼,她们有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我也会等的。”
  贺疏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他很低很郑重地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东篱夏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感觉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点爬上来。
  走到那辆奥迪车旁,贺疏放拉开车门,先对里面说了句,“爸,妈,东篱夏为了等我的书,在外面冻了好久了。”
  然后又转头对东篱夏说,“东西太多,天又晚,你一个人拿回去太费劲了,反正顺路,我们送你回去吧。”
  东篱夏确实又累又冷,看着那堆书山,实在没力气拒绝顺风车,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麻烦叔叔阿姨了。”
  贺疏放先把两个人的家当都塞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门让东篱夏上车。
  车里开着暖气,贺大大和周阿姨齐齐转过头来,满脸关切。
  周阿姨率先开口,“辛苦篱夏了!在外面等这么久,冻坏了吧?老贺,空调开大点,快让孩子暖和暖和!”
  贺大大也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了篱夏,疏放这小子,尽添麻烦!这大冷天的,让你受罪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小区,路上贺家父母一直在嘘寒问暖,夸东篱夏懂事善良、有情有义。她被夸得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小声应着。
  到了楼下,贺大大不由分说地帮东篱夏把她的书包和大袋子都拎了出来,一直送到家门口,周阿姨还不住叮嘱,“快回去喝点热水,泡泡脚,千万别感冒了!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东篱夏连连道谢,打开家门,徐瑞敏女士早就等急了,一看女儿脸和手还残留着冻过的红痕,立刻心疼得不行,一边帮她拿东西,一边连珠炮似的问,“怎么弄成这样?学校保安就这么让学生在外面冻着?太不像话了!我非得……”
  “妈,妈,”东篱夏连忙打断妈妈的怒火,“不怪保安大爷,学校有学校的规定,不让放东西。是我自己愿意等的。后来也是他心软,让我进保安室暖和了一会儿。”
  徐瑞敏给女儿倒了杯热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孩子啊,心也太实了。帮人是好事,但也得顾着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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