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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马上,五分钟。”夏予清放下水杯,转身出了卧室。
  他跑向厨房,急切的脚步声传过来。知道自己被他放在心上,林知仪自然一百万个高兴,整个人仿佛泡在温热的水中,熨帖又舒服。
  小锅里“咕嘟”着从汤锅里舀出的骨汤,翻滚的汤面上浮着温水泡发的木耳丝、干黄花连同出鲜味的菇类一起煮了些进去,整锅汤洋洋溢溢地潽出香气来。
  体温恢复正常的林知仪默默走过来,披着毯子,靠在厨房门边。她安静地看着夏予清将事先煮过泡在水里的米粉捞出来,送进小锅里,再放上切片的番茄和蔬菜,三五片揉过水淀粉的新鲜肉片。等汤再次滚开,火被即刻关掉,翠绿的葱花和一线香油飘在汤面上。
  厨房里弥漫着袅袅娜娜的热气和香味,一人食的砂锅三鲜米线煮好了。夏予清于热烟之中,回过头来,恰巧落进林知仪的眼中。
  “怎么不去床上躺着?”他走到她面前,拉了拉她肩上的绒毯,将人裹得更严实些。
  循着味儿过来的林知仪顺势靠在他身上,吸了吸鼻子:“好香呀——”
  “去坐着吧,马上端出来。”
  林知仪没动,只是侧身让他。
  夏予清戴上隔热手套端起小砂锅,他边走边提醒林知仪:“小心,别烫到。”
  林知仪让道给他,放他先走,自己跟在后面,目光落下来。夏予清已经穿上了昨晚烘干的衣裤,黑色的西裤将他的腿包裹起来,连同昨晚被林知仪看见的那块疤痕也被隐藏在了裤管之下。
  等他放下砂锅,返回厨房拿来碗筷,林知仪坐下来,指了指他的小腿。
  “你腿上那块疤是怎么弄的?”
  第35章 、察言观色
  海城的冬天又湿又冷,寒风猛烈,像是要刮进骨头缝似的。
  小夏予清需要踩着一张小板凳,才能勉强够到桌上的暖水瓶。他晨起口渴,想要给自己倒杯水喝。他小心翼翼地站上去,却不料立足重心不稳,踩翻了板凳,人摔下来。动静太大,以至于吵醒了买醉到天亮才回家、在沙发上睡觉的施万里。
  天亮才回家、拢共躺了三小时不到的人无名火“噌噌”地冒,他掀开被子,呼啦一下站起来,一边趿拉着拖鞋,一边骂:“你个讨债鬼,要拆房子吗?”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夏予清捂着摔疼的胳膊,他不敢喊疼,小声道歉:“对不起,爸爸。”
  宿醉之后的头疼和被吵醒的不痛快一起作祟,施万里拎着小孩的耳朵,气急败坏:“是不是见不得老子安生一会儿?老子为了这个家,天天喝酒、应酬、赔笑脸,你在家里享清福还不舒服,尽给老子惹事!”
  夏予清快满八岁了,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他知道,当施万里撒气骂人的时候,不出声是最明智的选择。
  “让老子安静地睡一觉,睡醒了才好继续给你们母子俩卖命挣钱去!”施万里拍拍夏予清的脸,警告他别再生事。
  “爸爸……”眼见着他转身要走,夏予清舔了舔干干的嘴唇,终究还是出了声。
  “又怎么了?不是刚刚才叫你要安静一些吗?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醉酒的人从头到脚都臭烘烘的,呼出的气更是不好闻,夏予清下意识捂了下鼻子。
  “怎么?嫌你老子臭啊?老子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到头来你还嫌老子臭!”施万里说着,一巴掌扇过来,“老子从早到晚地谈生意,吐了臭了都他妈为了谁啊?钢镚儿花到你身上都不带响的,施予清,你还有脸嫌老子臭?!”
  是的,那个时候的夏予清还姓“施”。他的左脸迅速爬上红痕,印迹在他幼小的面庞上格外清晰。
  酒意未散尽的人最见不得臭小子沉默的样子,跟他妈妈一个德性。他抓住小子不放,问他闹腾什么,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显然,过往的战斗经验并没有支撑夏予清顺利捱过今日。他看了眼暖水瓶,含着泪嗫喏一句:“我想喝水……”
  “喝水?我让你喝,让你喝!”施万里气急败坏,伸手拖过暖水瓶,狠狠往地上一掷,叫嚣着,“喝呀!你喝呀!”
  滚烫的开水冲破瓶塞,喷溅而出,一些洒到地上,一些溅到夏予清的身上。其他地方都不打紧,小腿被烫得最严重,离脚踝一掌的位置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我昨晚看见了,像烫伤,是不是呀?”
  医生敏锐的观察力和多年习得的医学常识足以让林知仪给出准确的判断,夏予清知道逃不过她的眼睛,点头承认:“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你不像这么冒失的人呀。”林知仪笑,她实在想象不出夏予清调皮捣蛋打翻开水的样子。
  “是我爸,他脾气差,乱砸东西。”
  米线被林知仪夹到小碗里,热气都散了,她正在吃,惊讶得抬头看夏予清:“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玩闹不小心……”
  夏予清沉默地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弯了下唇角。
  “没有别的伤了吧?”林知仪说着,去拉他的衣袖。
  夏予清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你昨晚不是都检查过了吗?”
  顾左右而言他,明晃晃的掩护行径。“我在说正事!”林知仪严肃面孔,正色道。
  “我说的也是正事。”
  端正的人教人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林知仪挣脱他的手,拍他一记:“之前你说跟妈妈姓的时候,我还猜你一定有一个开明的爸爸。”
  “我是在他们离婚后改姓的。”夏予清向她坦白。
  “他们分开是因为你爸爸脾气太暴躁吗?”
  “嗯,我和我妈都不想……”夏予清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语句后说出了口,“不想每天吵吵闹闹地过日子。”
  林知仪一边吃米线,一边听他讲小时候的事,那个伤疤像是一个开关,打开了他童年回忆的通道。
  “其实,我小时候养过宠物的。”
  “是什么?小猫还是小狗?”小孩子大概都没办法抵挡这两种小动物的诱惑力,林知仪猜夏予清也是如此。
  “都不是,我养小鸡。”
  “小鸡?”
  以前小时候,学校门口总会有一些人卖东西,吃的、用的、玩的,还有就是小鸡、小鸭,装在扁担篓子里,一只只探着脑袋“叽叽嘎嘎”叫个不停。小鸡、小鸭非常可爱,两、三元一只,小孩子拿零用钱也买得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被买回家的小鸡、小鸭都很难养大,林知仪上过一次当后就再也不买了。
  她没想到是,夏予清也会上当。只不过,他也许可以养大小鸡。
  “后来呢?你养大它了吗?”林知仪像是追问童年永远错过结局的动画片,希望在夏予清这里得到一个圆满的全剧终。
  “被踩死了……”
  “什么?”童话变惨剧,林知仪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为什么呀?”
  “我爸喝了酒之后,脾气特别糟,一不顺心就大发雷霆。他回来听见小鸡在叫,觉得很烦,就……”即便成年以后,夏予清仍然很难完整叙述当年的情形,对他而言,那一幕血腥残忍,让他做了好多年噩梦。但是,他现在又有了一只宠物,“小乌龟,我会好好养,养久一点。”
  不知是向林知仪解释,还是劝慰自己,夏予清神情严肃又郑重。
  林知仪擦干净嘴巴,握住他的手,问:“现在想起来,还是会难过吗?”
  夏予清想了想,难过是无可避免的,但更多的是厌恶。“我讨厌只会使用暴力的大人,我也讨厌那个察言观色、无底线讨好他的自己。”他对林知仪说。
  也许,不仅是小鸡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过去,夏予清的一部分也留在了那座潮湿的城市。
  “那就讨厌吧。讨厌就骂,生气就闹,高兴就笑,情绪表达不是罪过。”没有语重心长的开解,没有绝对正义的劝慰,她只是鼓励他,鼓励他忠于自己,诚实地表达自己,她告诉他,“不用克制。”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吗?”夏予清轻笑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知仪提高了一点儿音量:“小孩子有什么不好?你看端端,一哭就有糖吃。”
  作为端端舅舅,夏予清的话也许才更有说服力。他似乎不太满意林知仪列举的参照物,无奈地看着她:“我不认为搬端端出来说服我是正确的。”
  林知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像个很有威望的长辈一样,语重心长:“我只是想说,你不必再做一个察言观色的小孩。”
  即使在病中,林知仪也依然通透耿直,没有怜悯心泛滥地教他放下过往。她不内耗,也不要夏予清内耗,总是用最简单直白的话直击心灵,让人很难不折服。
  “谢谢”两个字太轻了,对于夏予清来说,林知仪带给他的远远不是一句道谢可以表达。他索性不说,探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夏予清收拾好厨房出来,提醒林知仪又吃了一次感冒药。接过她喝完药的水杯,夏予清语带询问:“要躺一会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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