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阿诺薇没有真心实意地和她温存。
阿诺薇只是为了骗取女人的轻信,才会懊悔地松开牙齿,换上柔软的唇舌,安抚地亲吻那块红痕。
女人的口感是如此甜美。
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奶油慕斯,像刚酿好的糯米酒。
阿诺薇的吻,沿着女人的颈线缓缓上行,再渡过莹润的下颌,到达颏唇沟的边缘。
女人半闭着眼睛,微醺一般看她,朱唇微启,毫不掩饰地诱惑着她,去掠取最后的战果。
阿诺薇在女人唇前喘息许久,目光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退却。
……她还是无法割断,最后一绺缰绳。
神明垂下头颅。她的心脏,被太多沉重的情绪拖拽着,向无底的深渊坠落。
漫长沉默之后,神明蓦然开口。
“……林渊宁,你喜欢我吗?”
多少年来,阿诺薇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紧张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会像凡人一样颤抖。
她没有抬头。
但女人捧住她的脸,在她额上印下一个绵软的亲吻,回答得温柔又郑重。
“我喜欢你。”
即使是谎言,虽然是谎言。
……却足以让她的心脏挣脱泥泞,重新回到胸口。
眼眶有些发热,神明再度央求:“……再说一遍。”
女人抱紧她的肩膀,将她没入地球上最柔软,最甜美的怀抱之中。
“薇薇,我喜欢你。”
她像在雪崩中落难的人,迫不及待地奔向幻想中的篝火。
无论真相到底有多不堪,至少今夜,阿诺薇只想在女人的怀抱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
抿下一口速溶咖啡,欧阳晴雪翻越着《出恋》官号推文下的留言。
经过今天的直播,阿诺薇的人气,又达到了全新的高度。
在林渊宁的两位备选“恋人”之间,粉丝们对阿诺薇的支持,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势态。
【@薇薇今天上分了吗:早就告诉你们了,阿诺薇的阿,是顶级alpha的a!今天那句“就算掉下来,我也会接住你”真的苏炸了好吗!!跟我一起念,薇门!!】
【@爱磕糖的鲤鱼子:#薇宁天生一对# 高清剪辑版快点出!!不想看某人写剧本了,导演把镜头焊在薇宁身上好吗好的!!】
这并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和母亲最初设计节目时,只是想让顾明溪提供一些适度的刺激,却无心插柳,真让这位从天而降的“保镖”,和母亲组成了人气cp。
也不知道,等一切尘埃落定,这档节目,究竟会如何收场……
门窗早已关好,身后却吹来一阵冷风。
欧阳晴雪回过头,看见黑影悄然凝结,聚成修长的人形。
她立刻起身,跪在那人脚边。“主人。”
阿诺薇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阴冷的双眼,犹如黑洞一般,足以吞噬人间所有光线。
“你之前有没有发现,那个女人的异常?”阿诺薇问。
欧阳晴雪仰起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什么异常?”
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态,欧阳晴雪在母亲的指导下,练习过无数次,以求不会被神明识破。
神没有识破。
“没什么。没事了。”
阿诺薇正要消散,又忽然想起什么,语速略微急促了几分。
“对了,她身边有没有过,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比顾明溪更亲密的人。”
欧阳晴雪佯装思考,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没有,主人。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我。但我和她,也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神凝目看她,视线凛冽而刺骨,像能穿透她的血肉,审度她的灵魂。
欧阳晴雪拼尽全力,压抑着自己想要颤抖的本能。
“知道了。”
神明冷冷说完,身影如黑雾消散。
欧阳晴雪跪立许久,确定阿诺薇不会再回来之后,终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疯狂地干呕起来。
她抱着一摞合同,走向林渊宁的房间,一锁上门,立刻伏到女人膝头,倾诉阿诺薇的降临。
“母亲,再让她做一场梦吧,把她困在梦境里,我们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她迫切地提议。
“她已经对你产生了感情,又没有完全了解真相,如果要下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从两岁时,亲生母亲丧失理智,发疯入院开始,欧阳晴雪一直生活在林渊宁身边。
在对情魇并不友善的世界中辗转求生,女人早已修炼得八面玲珑,毫无破绽。
除了在片场的聚光灯下,欧阳晴雪几乎从未见过养母脸上,出现这般优柔寡断的神情,用这样的口吻叹息。
“我再想一想吧,小雪。”
欧阳晴雪看见母亲的脖子上,印着一枚刺眼的吻痕。
手边的合同被揉皱又抚平,欧阳晴雪放缓语气。
“只有彻底消除她的威胁,我们才能活下去。别再犹豫了,妈妈。”
女人眼神轻颤,只是叹息。
“我知道的……我知道。”
那天夜里,隔着厚重的墙壁,有两个人辗转难眠。
海潮固执地穿透玻璃,一遍遍打碎夜晚的寂静。
索菲亚的劝告回荡在耳边,胸口却又残留着与谁相拥的燥热。
一星火光亮起。
无法入睡的神明,走到梳妆台前,点燃了那盏白如凝脂的蜡烛。
第26章
【情魇非人非妖, 非神非鬼,乃……之灵魄,所化而生。】
【初生之时, 其形不定,其貌不扬。】
【食欢愉之欲, 蜜恋之情, 方可增其光彩,添其寿数,使其形貌昳丽,长生不灭。】
【多有痴人, 不惜飞蛾扑火, 欲以真心相渡,却只作其颊上胭脂, 腹中五谷, 枉受烈焰焚身之痛。】
【虽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唯情魇之局,尚不得解。】
【——《异闻录·卷九·残篇》】
午后, 春日晴朗。
明暖天光穿过窗格, 将栾木苍绿的树影,倾洒在国立砚城大学的课堂中,一张张温润朴拙的书桌上。
每当微风拂过, 满室树影摇曳,如水波轻荡。
砚城大学最年轻的国文教授林渊宁, 正握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誊写词句。
她身着一袭白底蓝纹的绵绸旗袍,几枝浅色鸢尾, 疏然散落于前襟。
一束日光斜穿讲台,描出她纤柔颀长的身段。淡极生艳,莫过于此。
林教授的字迹,也和她的人一样,一笔一划,好似工笔勾勒的兰花,清秀而娟细。
写完最后一道短横,林教授收回那只白玉雕琢的手臂,拾起方才搁下的讲义。
“这便是南宋词人朱淑真的代表作之一,《江城子·赏春》。朱淑真的词,大都是她个人情感世界的投影。她虽生于官宦世家,一生却经历诸多波折,她的作品风格也受此影响……”
“哎,你说,林教授怎么偏偏是教国文的?”
靠窗的角落,黎媛一手撑住脸颊,凝望着黑板前的身影,悠悠叹气。
“你每次都拖着我来蹭课,她若教的是英文,我现在一定对什么狄金森的诗,勃朗特的小说,全都倒背如流……”
阿诺薇冷着脸,不轻不重的一脚,踢在好友腿上。“蹭课就蹭课,你看她干什么。”
“你踹我有什么用!”黎媛愤愤不平。“你能拦得住我,还能拦得住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所有看她的人吗!”
……话虽难听,倒也没有说错。
林教授的课,别说中文系的学生从不逃学,连外系的学生,也要排着队来旁听。
上百个年轻人,将这间还算宽阔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座无虚席,各个都痴痴望向讲台,一副心荡神迷的模样,也不知教授口中讲的那些托物言志,究竟记住了几句。
台上,林教授沉静如水,絮絮讲授。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这首词的第一句,就定下了十分哀婉的基调。作者所追忆的‘前欢’,也许是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也许,是一段念念不忘,却无法挽回的美好恋情。”
大概是浸润过太多,古人笔下的风月,林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总有一种如诗的韵律,像氤氲在谁心头的烟雨。
她静谧温润的视线,偶尔会扫过整个教室,却并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看来,今夜的长梦里,情魇与神明,尚未相识。
……真是冷漠又残忍。
但也意味着,阿诺薇可以在女人亲自撰写的剧本里,再重新享受一次,与她从陌路到熟悉的过程。
树影摇荡几次,时间转瞬而过。
铃声敲响时,林教授刚好讲完最后一句。
“末了,朱淑真将她的孤独,不甘,遗憾,所有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都浓缩在这一句词里——‘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