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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沈贵妃在后宫执掌凤印,借恩赏笼络人心,替她沈家筛选举荐可用之人。朕一直都很清楚,然则……她们诸姊妹同气连枝,又有太后坐阵撑腰,后宫之事朕本就不便强涉,且一时也寻不到可用的由头。而沈国公则在前朝安插亲信,牢牢攥着官员升迁考评的权柄。”
  他恍惚忆起,少年天子说这话时,凤眸深处掠过一缕极淡的厌憎,像墨滴入冰潭般晕开,眼底却还凝着一丝极浅的颓然——那神情转瞬即逝,却叫他看得心头发紧。
  “这一内一外,一唱一和,相互呼应,便是太后最有力的左膀右臂。”皇帝眉心微蹙,眼中迸出一串火星,“朕要查的,又岂止是区区后宫的烂账?朕真正想动的,是沈家盘根错节的根基。瑜微,你当日在京中查到的那‘天元盛堂’,便与沈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他们胆子也委实太大了,明知是你,却依然下了了死手……你、你也是……你遭了那般凶险,从鬼门关爬回来,还敢应了这要命的差……就不怕哪天真个肝脑涂地了……亦或……”
  声线忽然放软,温热的气息拂开宋瑜微的唇瓣,那问话却似淬了冰的刀锋:“君心难测……雷霆骤降……?”
  宋瑜微闻言,忽而低笑,目光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御尘会吗?”
  皇帝挑眉,倒也干脆利落:“会。”
  “那便受着……飞雁南归,又何曾因电闪雷鸣而止于半途?”他笑意清浅如春水,“瑜微早已想过,若御尘……陛下哪天降罪,臣身死无悔——到那时,臣尽了忠,而瑜微也算挣脱这红尘枷锁,求了个逍遥自在。”
  皇帝瞳仁骤缩,令他心间一颤:少年何等敏锐!
  果然听得皇帝慢声道:“若真有那日,你我君臣陌路,今日之情也化作过眼云烟,瑜微可是这个意思?”
  他垂眸良久,终是清晰吐出一字:“是。”
  这声应答让皇帝身形骤然僵住,一时寂静如死。良久才听他一声长叹,掌心托起宋瑜微的脸,指腹摩挲着他下颌的弧线:“我记下了,瑜微。”
  他正欲开口,冷不丁皇帝又是轻笑,在他唇间落下一吻,凤目里水光潋滟:“好胆识,宋卿!”
  “陛下如若不喜,臣……”
  话音未落,他却又被迫卷入另一场深情,眼红耳热中,皇帝附着他的耳畔,声线柔却带着千钧力道:“御尘此生绝不负你。”
  他无言以对,喉头哽咽,唯有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少年——这个名叫萧御尘的少年,此刻正用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发鬓。
  此后皇帝又说了许多:太后的意图早已摆在明面上,若他执意彻查,必遭重重阻力。何况他身份特殊,届时中伤诽谤不过是寻常,更棘手的是:皇帝若要护他,便是把“人心”推到太后那端,若不护,太后正好借机将人逐出宫廷。。如今他虽为男妃,却已被视作淑妃一党——那位宫中唯一诞下皇嗣的妃子。淑妃入宫时日虽短,却因贤德之名与大公主傍身深得人心,寻常手段难以撼动,太后正巴不得借此事削弱她的势力。
  他听得心惊,皇帝温声安抚,自早产之事后,长乐宫的宫女内侍都是层层筛选,而且淑妃性情温顺,实则心思通透 。既是识破了宫中所谓的“姊妹情深”,自也难再上当。
  “小公主如今越长越结实,”皇帝说这话时,眉眼皆柔,脸上尽是为人父的喜悦,“听说还要再过些日子才会说话,瑜微,我还真等不及想听她喊声‘爹爹’呢。”
  当时他望着皇帝眼中跳跃的星光,也不禁扬起了唇角。若后宫得以清扫,再无乌烟瘴气,不也正是为那对母女谋一方清净的天地?
  他问皇帝,既然明知清查会将“人心”推向太后,又为何执意到底?
  少年天子笑容亮若北辰,眼尾却漾着几分玩味:“瑜微这是在考我?”
  “臣不敢。”他在那光芒下微微垂眸,只觉仲夏艳阳都不及眼前人耀眼。
  “天子所要顾虑的‘人心’,当是天下人之心,天子所虑的 ' 人心 ',当是天下民心,而非朝堂宫闱里结党营私的蝇营狗苟。朕虽不敢比尧舜,也知盛世难一蹴而就,然而,却断不会与宵小同流。”皇帝说罢,含笑看他,“这般回答,瑜微可满意?”
  未等他叩谢,皇帝已续道:“你也不必担心,朕虽亲政未久,自聚了另一股‘人心’。只消你我凡事步步为营,自能兵来将挡。”
  话已至此,他再无一丝疑虑,向皇帝郑重其事地道:“陛下,臣愿为陛下驱驰,万死不辞。”
  见见皇帝挑眉,似有不悦,他主动倾身,在那绯色姣好的唇瓣上印下轻吻,附耳低语:“瑜微此生,也绝不负御尘,愿……愿与御尘同枝共生,纵死无悔。”
  殿外更漏敲过五鼓,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太后的懿旨今日当会正式到来,前途叵测,可他竟无一丝惧意。
  有的,只是从心口深处涌向四肢百骸的滚烫热意——战意。
  第44章
  44、
  天光大亮时,他刚净面更衣完毕,慈宁宫的懿旨与内尚署的封赏便已联袂而至,仪仗浩浩荡荡穿过宫巷,将消息传遍后宫。
  宣旨的仍是掌事太监李公公。老太监当着明月殿满庭宫人内侍的面,展开杏黄色的圣旨朗声宣读 —— 太后的措辞听似恳切,实则字字如刻:着晋封宋瑜微为二品“贤君”,并“恩准”其全权主理后宫积弊清查,着协同沈贵妃共正宫闱。
  随着懿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二品贤君份例的朝服、金印、以及各种华贵的赏赐,几乎堆满了半个正殿。
  明月殿的内侍们先是看得怔住,随即爆发出压不住的欢呼,呼啦啦跪了满地:“恭喜贤君主子!贺喜贤君主子!”在他们眼里,这满殿的荣光皆是天大的恩宠,是这位入宫未久的主子终于要平步青云的征兆。
  唯有范公看着这一地的赏赐,掩不住满面的忧色。
  他平静地接旨谢恩,遣散了众人,回到内殿,不多时,就见范公步履匆匆地进门。
  “君侍,这是……?”老内侍眼角的鱼尾纹微微抽搐——这等骤降的恩宠,在深宫里从不会是无由之雨。
  他指尖摩挲着新晋的赤金印信,唇角牵起抹淡笑:“自是太后抬爱。”见范公额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便将景仁宫受斥后又被召入慈宁宫的原委细细道来。末了直视着老人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正色道,“范公,您老人家想必与太后渊源不浅,此事……若教您为难,您不必掺和,我自有分寸。”
  范公叹了口气,笑道:“君侍何必问老奴向着谁?只是这‘全权主理'的旨意,老奴实在琢磨不透 —— 您虽骤升二品,根基终究浅;何况您是男子之身,纵是宫眷,查点后宫女眷账目太后这是……”
  “范公通透。”他微微一笑,“再加上限定三月之期,太后这是嫌我碍眼。”
  “君侍啊,”范公摇头叹息,“您这可真就踩了虎尾了,今后可真就要如履薄冰了……太后她老人家……”他顿了顿,声线压得极低,“当年可是连先帝都要敬她几分。”
  他闻言,默然颔首,沉默一阵后,他倏然抬头,眸中清亮,唇角微微勾出一丝笑意,倒是将范公看得有些愣神,试探着问:“君侍?”
  “范公,”他轻笑,“既然如此,我们便更要先声夺人,不然就是坐以待毙。”
  “哦?那君侍打算从何处下手?”
  “就从明月殿。”他轻描淡写,却让范公一时哑然,须臾,老内侍一拍大腿,不由失笑:“"妙!君侍这步棋走得妙啊!”
  他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含笑道:“范公也认为这样好?”
  “当然。”范公颔首,“只不过君侍,老奴只有一个请求:如有必要,你就推说内学堂教务繁重,已将明月殿庶务全交于老奴打理,老奴自懂应对,可好?”
  见他眉心微蹙,面露犹疑,范公又道:“君侍安心,不过是多磕几个头的事,咱家这把老骨头,拖进慎刑司也熬不过一两天,他们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他垂眸片刻,终是点头,低声道:“臣必尽力,定不会让事态到那地步。”
  两人商议之后,都觉事不宜迟,今日便要有所行动,以示雷厉风行。
  宋瑜微唤来阿青,命他去景仁宫传话与沈贵妃:“你就说,”他的声沉如水,“本君蒙太后与陛下隆恩,受命整饬后宫积弊,心中唯有惶恐,不敢负圣恩分毫。为显公允,须得先从己身查起。”
  他的语速极慢,方便阿青一字一字地记下:“本君定明日午时,于明月殿正殿公开审理内侍小福子差事疏失一案。太后懿旨既言‘协同'沈贵妃共理宫务,这等要案自当请娘娘亲临坐镇——娘娘掌理凤印多年,审度宫规最是分明。有娘娘在旁指点,一来可防本君这新晋之人经验不足、断案偏颇,二来……”
  瞟了范公一眼,只见老内侍眼中尽是赞许之意,他微微一笑,续道:“也好教全宫都瞧清楚,太后与陛下托付的差事,本君是如何不敢懈怠。免得有人背后议论,说贤君清查积弊,不过是虚应故事的花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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