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文学>书库>都市言情>玉烬成霜> 第58章

第58章

  他望着萧御尘的眼,字字清晰:“臣只愿她与小公主母女平安顺遂,一生再无忧愁。若陛下问的是,臣是否为不能与她白头偕老而后悔……那,臣不悔。”
  “不悔吗?”萧御尘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颧骨,眼神一瞬不瞬,像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丈量这份心意的深浅。
  “不悔。”宋瑜微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将那点温度牢牢按在脸上。下一刻,他几乎是放肆地倾身向前,吻上了那双微抿的唇,声音混在呼吸里,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瑜微心中,除了御尘,再无他人。”
  唇齿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那只覆在他脸上的手收得更紧,将他按向自己,仿佛要将这短短几字,揉进彼此的最深处。
  宋瑜微微喘着气,唇上的温热并未散去,他凝向萧御尘,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见丝毫尴尬,反倒像是有细密的丝线,在无声中缠绕得更紧。
  案上,那本蓝布小册子依然静静地躺着,萧御尘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它上面,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刚从温情中抽离的微哑,语气平静无波:“淑妃那边,你不必有旁的顾虑。”
  宋瑜微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萧御尘抬手,在他鬓角轻轻一牵,指尖绕上一圈散落的发丝,慢悠悠地转着圈:“我与她之间,从无风月之思。当日在宋府初见,留意到她,原是觉得那温婉眉眼间,总笼着层化不开的愁云,倒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韧性。”
  他看着宋瑜微的眼,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耳后:“她入宫之后,在这后宫里,倒真成了唯一能与我说上几句家常的人。她从不求什么椒房专宠,只在初入宫时便坦陈,求我赐她一个骨血,好在这人世之间,有个念想。”
  他唇间微扬,似笑非笑,“我本就在犯愁,登基数年,后宫妃嫔无一有孕,虽是为避嫌,但那些个宗亲王爷们,以雍王为首,几乎个个蠢蠢欲动,也亏得她来,诞下皇嗣,一个与满朝世家毫无牵扯的小公主,倒让那些人暂时闭了嘴。毕竟,我既能有血脉,便不是他们口中‘后继无人’的孤君了。”
  “淑妃于我,亦是有恩,她母女二人,自也我的责任,是我必须护着的家人。”萧御尘的指尖滑到宋瑜微的唇上,“但你……瑜微,你不一样。”
  宋瑜微垂眸,目光随着萧御尘的手指,一路到他手臂的旧伤处,少年天子似诉似叹,声轻如风:“见你疼,我心更疼。”
  望着萧御尘近在咫尺的眼,那里头没有半分算计,只有坦荡荡的热意,烫得宋瑜微眼眶发酸,却禁不住地微微一笑,伸手紧紧环住了萧御尘的腰。
  萧御尘未有动作,静静地靠着宋瑜微,半闭上眼,好一阵后,他才抬手在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稍稍拉开些距离,双手仍稳稳扶着宋瑜微的肩,那双凤目之中,此刻褪尽了所有缱绻,只剩磐石般的郑重。
  “瑜微,听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眼底却漫着化不开的担忧,“明日浴佛节,前路必定波谲云诡。我会暗中部署,为你寻得脱身与接应之人碰面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宋瑜微的眼,确保每个字都钉进对方心里:“但,”他的话音陡然加重,眼神锐如出鞘的刀,“若途中一切如常,无人与你接应——那便是时机未到,或是……我的安排出了差池。”
  到那时,”他微微倾身,额头几乎贴上宋瑜微的,一字一顿,像是要将这话凿进对方心间,“你万不可妄动。只管顺着太后的意,将礼佛的戏码演完,跟着她走完所有流程便好。”
  最后,他抬手用指腹轻揉宋瑜微紧蹙的眉心,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要替他拂去前路所有风霜:“记住,任何计划,任何证据,在我这里,都抵不过你的安危。万事,以你自己的性命为先。”
  说到此处,他喉间微哽,语气软了几分,却添了几分近乎恳求的意味:“答应我,瑜微。”
  第57章
  57、
  浴佛节当日, 寅时刚过,天边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明月殿已笼在一片悄无声息的忙碌中。宫人们踮着脚穿梭, 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像是生怕惊扰了这黎明前的静谧。
  宋瑜微立于镜前, 任由宫人替他换上出行的礼服。那是件介乎朝服与常服之间的素锦袍,鸦青底色上, 只在领口、袖口用银线勾了几缕流云, 简素得近乎寡淡,却正合了礼佛的庄重,也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
  玉冠扣在发顶时, 他望着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眉峰未见半分起伏,唯有眼底藏着的暗潮,较夜色更加深沉。
  宫人退下的脚步声渐远,他忽然转身,走到妆奁前, 指尖在叠放整齐的帕子间一顿, 最终摸出了个锦袋,将暂放于此处的、家宴中雍王所赠的麒麟玉佩取出来。
  那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入手便觉一股暖意漫开,可见是养了多年的古物。双目处嵌着的鸽血红,在晨曦未至的幽暗里,被烛火一照,竟像是活了过来,两点艳红在墨玉上流转,泛着几分近乎妖异的光泽,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玉上跃出,睁眼噬人。
  他对着玉佩凝神片刻,刚要将其纳入袖中,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范公掀帘而入。老内侍目光一扫,落在他掌心那枚玉佩上,眉头微扬,露出几分讶色:“君侍要带这物件?此等时候,带着它怕是不妥吧?”
  宋瑜微动作未停,将玉佩稳妥地掖进袖袋,指尖抚平衣襟的褶皱,神情依旧淡然。他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暂且不知有何用场。”
  目光掠过窗外,他补充道:“但既已摸清太后与雍王勾连,多带样东西在身,未必便是多余。左右不占什么地方,留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范公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终是颔首退到一旁:“君侍思虑周全。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
  卯时三刻,宋瑜微踏着熹微的晨光,准时立在神武门前的白玉阶下。
  阶前早已列开数十辆马车,锦帘低垂,车轮碾着青石板,却听不到半分喧哗。各宫宫灯在晨雾里晕开暖黄的光晕,远远望去,像一条蛰伏的光河,静静流淌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沈贵妃、良妃、淑妃等几位高位妃嫔已候在那里,凤钗映着微光,锦绣裙摆曳地无声,各自的仪仗环伺左右,却都敛声屏气,连珠翠碰撞的轻响都压得极低。
  没有人言语。空气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和宫人们刻意放轻的呼吸,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涌动的暗流上,那份心照不宣的紧张,正随着天光渐亮,一点点漫进每个人的骨缝里。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銮铃轻响,伴着整齐划一的靴声。众人齐齐垂眸,只见太后的凤驾在层层仪仗簇拥下缓缓行来,明黄色的车帘绣着百鸟朝凤,在晨雾中透出威仪的金边。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起驾——”
  刹那间,整个车队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的轮盘,按着品阶次第动了起来。车轮碾过路面的 “咯噔” 声连成一片,像某种沉闷的鼓点,敲在去往城外的长街上。这庞大的队伍,带着深宫的规矩与隐秘,向着未知的佛堂驶去。
  宋瑜微位分虽不低,但因着男女有别,他又是宫中唯一的男眷,车驾便安排在了最后。他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车壁隔绝了外界的光影,他闭上眼,将昨夜萧御尘的嘱托与预设的应对在脑中过了一遍,他胸口不禁微微发热,不觉轻轻握住如今日日随身的碧玺雕龙佩,暗自期望此行顺利。
  车队行了近一个时辰,车轮下的青石板路渐渐换成了城外的黄土官道。喧嚣的市井声早已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 “轧轧” 声,沉闷而规律,像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节拍。
  宋瑜微斜倚在车壁上,眼帘轻阖,看似在闭目养神,耳廓却微微动着,将外界的动静一一收进耳中——马嘶声、銮铃声、远处仪仗甲胄的轻响,甚至是风拂过车帘的微响,都在他心头清晰地铺展开来。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今日这场浴佛之行或许真能平顺抵达承天寺时——
  “吁——!”
  一声尖锐而惊惶的马嘶骤然划破长空,从车队最前端炸响,带着难以遏制的慌乱。那声音未落,宋瑜微乘坐的马车便猛地一顿,车轴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整个车厢剧烈地向前倾去。
  他及时伸手扶住了车壁,才算稳住身形,车外骤起一片纷乱,侍卫的喝声、妃嫔的惊呼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像一盆冷水浇进滚油,瞬间搅碎了方才的沉滞。
  队伍,骤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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