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上官瑜闻言, 眼底没有丝毫怨怼, 反而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委屈。你是去为民办事,是去做你该做的事,我支持你。上回恒安你都能平安回来,这一次,我也等你平安归来。”
  他清楚,裴寂所处的位置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只要后者不被别的人迷住眼睛,官务上的事情,他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只是,此次一别也不省的何时二人方能见面,心里难免怅然。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江南不比北方,气候潮湿,蚊虫繁多,你务必好好照顾自己,按时歇息,切勿过度操劳。我会把家里打理好,把酥酪坊守好,不让你有半点后顾之忧。对了,我会给你准备好常用的药膏和解暑的酸梅汤,你带着,路上用得上。”
  苏晚卿端着两碗冰镇青梅凝酪走进来,笑着插话:“小宝哥放心去吧,酥酪坊有我呢,我会帮着阿瑜照看,定不会出半点差错。你只管安心办差,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你个晨敬最爱的枇杷凝酪,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说来,今年赵晨敬就要参加乡试,到时若是一举高中,她与赵晨敬酒不用忍受离别之苦。
  闻言,裴寂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上官瑜的发顶:“好,等我回来。”
  回到状元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柳时安正坐在庭院的紫藤架下,由裴惊寒陪着,慢慢散步。
  柳时安的小腹已微微隆起,面色红润,眉眼间满是孕中的温柔,阿仔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时不时叮嘱几句“阿爹慢些走”“别碰着肚子”。
  见裴寂回来,阿仔立刻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脆生生道:“二叔父,你回来了!阿爹今日吃了好多东西,大夫说小宝宝很乖,不闹阿爹。”
  裴寂蹲下身,揉了揉阿仔的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是吗?那阿仔要继续好好照顾阿爹,保护好小弟弟。”
  柳时安缓步走过来,轻声问道:“朝堂上的事忙完了?看你神色,似是有什么要紧事。”
  裴寂起身,将苏州赈灾之事告知裴惊寒与柳时安。
  裴惊寒神色沉稳,“此事关乎百姓安危,也关乎你的前程,你去吧,家里有我,不必担心。”
  柳时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外头,万事小心。江南士族势力复杂,切勿与人硬拼,凡事多留个心眼。家里的事,我们都会打理好,你只管安心办差,平安回来就好。”
  裴寂心中一暖,颔首应下:“多谢大哥,多谢时安哥,我定当平安回来。”
  次日早朝,李大人果然向乾启帝举荐裴寂前往苏州督办赈灾事宜。
  乾启帝闻言,当即准奏,命裴寂为江南赈灾钦差,节制苏州及周边府县官员,户部、工部各派两名得力官员协同前往,拨付赈灾粮款一百五十万石、银八十万两,特许他依旧可先斩后奏,若能如期完成赈灾事宜,晋其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正三品。
  散朝后,周懿安特意找到裴寂,递给他一枚令牌:“这是世兄在江南的一枚信物,持有此令牌,可联系江南的几位忠良官员,他们会暗中相助于你。苏州知府乃是张谦姻亲,贪腐成性,且与江南士族勾结甚深,你务必小心,若有难处,可快马传信回京,世兄自会在朝堂上为你周旋。”
  “谢世兄厚爱,晚辈铭记于心。”裴寂双手接过令牌,郑重收好,心中满是感激。
  他知道,周懿安的相助,无疑是给他在江南的赈灾之路,添了一份保障。
  三日后,裴寂再次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途。
  与上回前往恒安的仓促不同,这一次,上官瑜亲自为他整理行囊,将药膏、酸梅汤、换洗衣物一一放好,反复叮嘱。
  裴惊寒与柳时安亲自送他至府门口,阿仔抱着他的腿,舍不得放手,哽咽着道:“二叔父,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好好读书,等你回来考我诗文。”
  裴寂蹲下身,轻轻抱了抱阿仔,声音温柔:“好,二叔父答应你,一定早点回来,考你诗文,给你带江南的点心。”
  他又看向上官瑜,目光灼灼:“阿瑜,等我回来。”
  “我等你。”上官瑜用力点头,强忍着眼底的湿意,看着裴寂的身影踏上马车,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马车轱轳前行,载着裴寂,驶向江南。
  江南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苏州的街巷,也打湿了流民们的棚屋。
  裴寂的马车驶入苏州地界时,连日的阴雨刚歇,可空气中的压抑与破败,却丝毫未减。
  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溅起浑浊的泥水,远处的太湖雾气弥漫,原本碧波万顷的湖面,此刻却涨得满满当当,浑浊的湖水裹挟着杂物,不断冲刷着沿岸的堤坝,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所承受的苦难。
  刚踏入苏州城门,眼前的景象便让裴寂心头一沉,比他离京前听闻的、心中预想的,还要糟糕数倍。
  城墙根下、街巷两侧,密密麻麻地搭建着茅草棚屋,棚屋低矮破旧,大多漏风漏雨,不少棚屋的角落还积着污水,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腥气。
  流民们蜷缩在棚屋之中,衣衫褴褛,有的身上还带着洪水浸泡后溃烂的伤口,结痂的血痕与泥泞交织,显得狼狈不堪。
  孩童们饿得面黄肌瘦,哭声微弱,趴在母亲怀里,无力地啃着粗糙的米糠;老人们则虚弱地倚在墙角,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唯有偶尔的咳嗽声,打破这片死寂。
  更令人忧心的是疫病的隐患。
  棚屋密集拥挤,人畜混杂,污水横流,腐烂的杂物堆积在角落,极易滋生疫病。
  裴寂行走在流民棚区,不时能看到面色潮红、咳嗽不止的流民,他们蜷缩在草席上,浑身滚烫,气息微弱,身边没有亲人照料,只能在痛苦中煎熬。
  有几个年幼的孩童,已经烧得昏迷不醒,母亲们守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却束手无策。
  苏州知府赵怀安闭门不出,不仅不发放赈灾粮款,连基本的药材都被其克扣,百姓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
  裴寂身着钦差官袍,立于棚区中央,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状,指节攥得发白,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深知,此刻暴怒无用,唯有快速稳住局面,查清贪腐真相,推进赈灾事宜,才能救百姓于水火。
  随行的户部主事低声劝道:“大人,此处疫病隐患极大,您还是先回驿馆歇息,属下们先去勘察情况,汇总后再向您禀报。”
  裴寂缓缓摇头,语气坚定:“百姓们身处险境,我怎能独自安歇?赈灾之事,刻不容缓,我必须亲自查看,才能知晓百姓真正的难处。”
  说罢,他弯腰,扶起一位摔倒在地的老流民。
  老流民衣衫单薄,浑身冰凉,见裴寂身着官袍,却毫无架子,忍不住老泪纵横:“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吧,赵知府不给我们粮食,不给我们药材,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裴寂握住老流民冰凉的手,声音温和却有力:“老人家,您放心,我是朝廷派来的赈灾钦差,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我向你们保证,不出几日,定会给你们发放粮款、药材,定会修好堤坝,让你们早日重返家园。”
  他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让围拢过来的流民们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安抚好流民后,裴寂当即命人前往知府衙门,传赵怀安前来见驾,商议赈灾事宜。
  可随行的侍卫折返回来时,却面色凝重地回禀:“大人,赵知府称身体不适,卧病在床,拒不露面,只让下人传话说,愿意听候大人调遣,却不便亲自前来商议。”
  裴寂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早已料到赵怀安会避而不见。
  赵怀安是奸相张谦的姻亲,一向贪腐成性,此次江南大水,朝廷拨付了巨额粮款与物资,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中饱私囊的机会,闭门不出,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克扣粮款、勾结士族的罪行。
  “不必再请,”裴寂声音沉冷,“他既‘卧病’,便让他好好休养,但赈灾之事,半分不能耽误。传我命令,即刻封锁知府衙门,禁止任何人随意出入,严查衙门内的粮款往来、物资调度记录,同时派人暗中监视赵怀安的动向,查清他勾结江南士族、克扣赈灾粮款的铁证。”
  与此同时,裴寂并未停下赈灾的脚步。
  他一面命人张贴告示,用朱砂写下赈灾承诺,张贴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流民棚区的显眼位置,承诺会尽快发放足额粮款、扩建流民安置点、抢修太湖堤坝、免费诊治疫病,安抚民心;一面派人快马联络周懿安举荐的江南忠良官员,苏州通判林敬之、常州同知苏廷谦。
  苏、林二人皆是刚正不阿、心系百姓之人,早已对赵怀安的所作所为不满,只是势单力薄,难以抗衡。
  接到裴寂的传信后,二人连夜赶来苏州,与裴寂在临时帐篷中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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