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现在已知的线索是,自己,阿蒂斯,徐云,沈文玉,这四个人的规则都不一样,每个人的体感时间不一样,所处的空间也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
  白子因转下一楼。这个游戏名叫“噩梦归潮”,试问这世界上八十亿人,就算同时亲历一件大事,他们晚上做的梦会是一样的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游戏中一共有八个玩家,那么,一共就展开了八个时间流速不同的空间领域,每一个领域内的规则也是不同的,并且,极有可能有所重合。
  所以,刚刚徐云那里才会出现“线索重合”的提示,那是因为他空间中的规则有一部分是和前几位完全相同的!不需要再重复收集。
  此外,刚刚徐云为什么将阿蒂斯认定为“异变者”?因为他本质上不属于徐云自己的空间,所以在两个空间重合时,自动为空间内的非我角色安排了一个合理的身份。
  并且,在梦中,人的思维是很容易被改变的。
  比如说一开始他对徐云的言语引导,再比如说沈文玉对自己认知的试图改变。还有……刚刚那样轻而易举便调动起白子因心神的一场愚弄。
  那种灵魂被绑架的滋味,还有那种高明又不可忤逆的指引……在梦中,谁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当然是做梦的人。
  这是“噩梦归潮”没错,并且,这是来自于沈文玉的噩梦。而他们既是梦中人,又是同时在梦里“做梦”的人。
  白子因轻咳一声,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门前。
  既然这是梦,便总要有醒的时候。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确定一件事。
  顾青川。
  白子因抬眼,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正待推门,余光中却忽然映出了一张脸部的倒影。
  但很快,他感到周身的血液凉了下来——那不是倒影。
  那就是一张倒过来的脸,曾经拿着锁链,在他床前垂眸。
  第27章
  那张脸一闪而过, 而熟悉的电子音也随即在耳边响起:
  【“梦魇”时间开始。】
  【恭喜您触发“端倪”彩蛋,获得“嗅觉”。】
  周遭的环境也随之波动一瞬,像是凝固的水波, 白子因神智恍惚一瞬, 而后又甩了甩头, 强行凝神。
  他盯着那张脸消失的位置,而后转过头来,将视线放到了门板上。
  木质的门版被漆了层暗色,没有多余的花纹装饰,约有两米高, 散发着冰冷的寒意。但比起刚才……白子因心中一动,这里仿佛多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气息。
  而且是来自活人所特有的气息。
  潜意识笃定地告诉自己这个信息点,白子因思索:【统子哥,这就是“嗅觉”吗?】
  【是的, 您当下状态所特有的能力。】
  原来如此。
  那么——白子因抬眼, 推开了眼前的门。
  门没有上锁。
  窗帘紧闭, 桌上的东西被摆放地整整齐齐,长款风衣依旧搭在椅背上, 整间屋子看起来没有一丁点变化, 也没有人的痕迹。
  但心脏却奇异地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白子因抚住左胸,微微皱起眉。
  他向前走了几步, 门吱呀一声自动合上。
  战栗如蚯蚓般从骨髓蔓入后背,白子因颤抖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去——
  “a”在他面前三寸,面无表情地歪头。
  它身着白色长袍,面容不带一丝血色, 身体仿佛是从门背后凭空长出来般,微微动作,还有不明材质的粉末哧哧地往下掉。
  ……
  白子因下意识在心中呼喊:【系统?】
  【我在。】
  ……不是‘梦魇’。
  这就是最真切的现实。“a”仿佛洞悉了白子因内心的想法,双手托住下巴,缓缓地向上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白子因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直到“a”的下颔与脖颈严丝合缝地契合。
  “a”绽出一个微笑:“小白,不记得我了吗?”
  不可能的。
  那是烙印在白子因内心深处最惨烈的一道疤,就算忘了自己的姓名,他也不会忘了“a”。
  “a”见他不答,继续道:“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是我这张脸小白不喜欢吗?”
  沉默半晌,白子因抬眼答道:“……喜欢。”
  “喜欢就好,”“a”将缠绕在面部和脖颈上的电线取下,“你把我的脸放到他身上,我还以为我理解错了意思呢。”
  随着那黑色的细线缓缓剥落,“a”的全貌也逐渐露出。
  即使遍布红痕,也并不妨碍认出来……它的脸与顾青川如出一辙。
  白子因抿紧了唇。
  “a”将电线缠到手背上,见白子因情态,轻声笑道:“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白,”“a”道,“你要知道,有些‘过去’永远无法真正过去。亏心事哪怕过了几百年,被埋藏在坟墓里烂了臭了,拿出来,它还会是血淋淋的。”
  白子因微微一颤,低声道:“我……我没有做过亏心事。”
  “a”:“没有吗?”
  白子因没有回话。
  一阵疾风却骤然炸在他的眼前,先前还好端端站在那里的人贴到白子因眼前,怒火如沸:“那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拿了钱,把我格式化后卖给那个工作室,但他们不想要我,把我像个破烂一样在数据海里踢来踢去。你知道数据海刮在我的身体上是什么知觉吗?”
  “a”将自己的脖颈抠出一个缝隙,猩红的液体顿时溢了出来。
  “凌迟,那两亿多秒,日日夜夜,我在被凌迟。你后来机缘巧合进了那个工作室,发现了我的残骸,却发现我已经被再次格式化了……你拿着我的基础程序开发成恋爱游戏来卖钱。”
  “你怎么敢的啊?”“a”厉声道,“白子因,你怎么睡得着的啊?”
  最后一声有如最凄厉的哭喊,将白子因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颤抖身躯置于在烈焰中灼烧。
  他的灵魂被生生抽走了,留下来的是一具将要毁灭的皮囊,他开始不住地重复着“对不起”和“我错了”,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在缓慢流失,甚至没有注意到“a”不知何时消失在了空气中。
  一只湿滑黏腻的触手探了出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好了,”沈文玉轻声道,“我在,小白,我在。”
  怀中之人仍在发着抖,片刻后,愣怔地抬起头来。
  沈文玉摘下他的眼镜,将唇覆上,轻柔地舔舐着微咸的液体,像是兽在安抚自己受伤的幼崽。
  过了一会,白子因终于将游荡在地狱的意识找了回来,眨了眨眼,视野里一片模糊。
  “沈哥。”白子因低低道。
  “嗯,我在。”沈文玉亲了亲他的卧蚕,温声道,“怎么了?”
  白子因摇了摇头,一阵难以言明的疲惫感忽然涌上心头。
  他双手抚住脸庞:“沈哥,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就算做错了又怎样,”沈文玉说,“人生就算是在考试,唯一的给分人也只会是你自己。”
  他的触手贴了贴白子因的面颊,将那两只手轻轻摘下:“我从来没做过‘对’的事情,但我偏要坚持去做。”
  白子因看着视野里模糊不清的轮廓,道:“是吗?”
  “是的,”沈文玉微笑。
  “小白,你就是把一切都看得太重要,换位想想,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特别精彩的事物不是吗?不如将自己交给让你当下感到快乐的,这样会轻松很多。”
  白子因定定的注视着他,而后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从沈文玉怀中坐起身来,将眼镜戴了回去。
  “沈哥,如果我真的这么想,你也不会存在了。”
  沈文玉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没什么,”白子因将状态调整好,微微侧头,“啊……‘梦魇’结束了。”
  他站在那里,冷光打在身上,低垂下眼眸,像是一尊在神庭中站了不知多少年的雕塑。
  “沈哥?”白子因慢慢道,“你的豁免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有一次。你还不跑吗?”
  沈文玉的触手从腰部紧紧地缩了回去,又爆开,迅速地游动盘旋。
  “好吧,小白,”沈文玉偏头,“我等你。”
  语罢,他便消散成了一片灰烟。
  白子因站在原地,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正了神色,心中道:【系统,‘梦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八分钟前,】系统道,【事实上,那会我播报了。】
  是,但刚刚那种状态,他怎么可能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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