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嬷嬷将苏月凝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称其身上并无可疑之物。王文友仍不放心,又让人取来一套大理寺的粗布衣裳, 让苏月凝换上,将她原先的衣物收走封存。
  “殿下, 苏月凝这边就交给臣,臣会派专人寸步不离地盯着, 绝不让她接触到外人。”
  “有劳王大人了。”
  信息庞杂,千头万绪。文麟与初拾皆觉心头沉重,初拾眼前不自觉闪过此前在城外偶遇绍芷瑶的画面, 千金贵女孤身一人, 行迹匆匆, 初拾总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
  “其实——”初拾喉间发紧, 终究还是开了口。
  文麟正凝眉思索案情, 闻声从思绪中回神,侧头看他:“怎么了?”
  初拾抿了抿唇,神色带着几分歉疚:“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和李兄,如今想来,当真悔不当初。”
  “此前我曾在城外见过四姑娘,她独自一人走在林间,身边连个侍女都没带,上回我们四人郊外郊游,中午我暂离的那段时间,便是遇上了她,她特意央求我,不要将她出城的事告诉旁人。”
  “若我当时未曾守这承诺,早早将这不寻常之处告知你们,或许……便能防患于未然。”
  文麟稍一沉默,道:“你无须自责。”
  “人若有心藏着秘密,旁人便是百般追问,也未必能得知一二。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真相。”
  “既如你所言,四姑娘孤身出城,定是有要事。你觉得,她这般隐秘行事,会是去见什么人?”
  初拾迟疑了一瞬,事关女子清誉,本不该妄加揣测,可如今人命关天,也顾不上许多了。
  “能让四姑娘这般为难,甚至不惜瞒着所有人私下相见,想来……该是个男子。”
  文麟眸光微沉,显然也是这般猜测。他抬眼看向初拾,又问:“春花秋月是她贴身伺候的丫鬟,日日伴在左右,难道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追上了前方管平公一行的车马。
  管平公夫妇经此变故,早已心力交瘁,听闻二人要询问府中丫鬟,只疲惫地摆了摆手,任由春花秋月随他们退到一旁。
  初拾看着眼前两个眼睛红肿、惊魂未定的姑娘,放缓了语气:
  “我曾在城外见过你们小姐,她孤身一人,行迹蹊跷。我知道你们忠于小姐,不愿泄露她的私事,可如今四姑娘遭此横祸,唯有找出所有蛛丝马迹,才能查清真凶,替她报仇雪恨。”
  春花与秋月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踌躇。又过了片刻,春花才咬了咬唇,低声道:
  “那段时日,小姐确实总借着散心的名头出城,等到了地方又说想一个人走走,不许我们跟着。有一回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偷偷跟了上去,远远看到小姐在一个杏子林之中和一个男子私会。”
  “那男子生得如何?可有看清容貌?”
  春花竭力回忆:“未曾见到正脸。那公子穿着素雅的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气质文雅。奴婢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被发现,只看了一眼便慌慌张张逃回来了。”
  “此事,府中老爷夫人可知情?”
  “奴婢不敢说!”春花与秋月齐齐跪下:“小姐待我们恩重如山,这等事……奴婢们只敢烂在心里。求殿下明鉴!”
  文麟知晓二人苦楚,将二人扶起,道:“此事孤已知晓,你们暂且保密,对谁都不要提起。回去后,仔细回想小姐近日言行起居,若想到什么,不管大小,都来太子府相报。”
  “是。”
  他又详细问了相会的具体地点、时辰,才让二人离开。
  文麟眉宇间凝着冷肃:
  “我即刻遣最得力的人手,去杏子林及周边暗中查访。近日所有出入该地、形迹可疑的年轻男子,哥哥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好。”
  总算在令人窒息的困局中窥见一丝方向。初拾知他必定事务千头万绪,压力如山,不再多言,告辞返回京兆府。
  府衙内,卷宗堆积如山,初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正心乱如麻之际,韩修远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初拾兄!”他一把抓住初拾手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外头已传得不成样子!说文珩兄他……他杀了四姑娘?荒唐!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初拾面色沉凝,拉他坐下,斟了杯冷茶推过去:“四姑娘确已香消玉殒。但凶手是否真是文珩兄,尚无定论,大理寺正在彻查。”
  “不可能是文珩兄啊!”
  韩修远急得直跺脚:“文珩兄素来心善,连蝼蚁都不忍伤害,怎会动手杀人?更何况,他与四妹妹情投意合,明年春日便要成婚,他疼惜都来不及,怎会害她性命?”
  “我也不信是他做的。”
  初拾叹了口气:“可眼下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了他,他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韩修远蹙紧眉头,急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与我说说详细情形。”
  初拾也正觉心头纷乱,需得有人一同分析,便将今晨在大理寺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韩修远。略微迟疑后,还是隐瞒了绍芷瑶与男子私会一事。
  韩修远听罢,眉头锁得更紧,满脸忧心忡忡:“这般看来,文珩兄确实嫌疑最大,可我还是不信,他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初拾认同地点头。此刻若连他们这些朋友都不信他,那还有谁会为他奔走,替他洗刷冤屈?
  韩修远沉默良久,似乎也在苦苦思索。
  就在这时,他忽地眼睛一亮,猛地握住初拾的手,将他拉到内里,压低了声音道:
  “初拾兄,你不觉得,现在正是我们行事的最好时机么?!”
  初拾先是一怔,继而心头猛地一震!
  韩修远眼底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文珩兄这桩案件牢牢吸住,无暇他顾。这岂不是我们等待已久、千载难逢的时机?”
  初拾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是啊,文麟此刻满心都是查案,顾及着李文珩的安危,也忙着梳理各种线索,哪怕发现自己要走,怕是也抽不出手来追。这个机会,确实千载难逢。
  可转念,李文珩在堂上那声嘶力竭的“冤枉”,承恩公夫妇瞬间苍老的面容,蓦然撞入脑海、
  此刻李文珩身陷囹圄,生死难料,他若就此离去,岂非不仁不义?”
  “初拾兄,你别想太多。”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纠结,韩修远又劝道:“此事有太子、大理寺卿,还有王御史他们为文珩兄奔走,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兆府少尹,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何必留在这里白白蹉跎?”
  是啊,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少尹,就算留下,又能做什么?
  你如此犹豫不决,到底是放不下朋友义气,还是舍不得离开?
  初拾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韩修远见他眼神渐渐清明,知道他已然动了心,当即喜笑颜开: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先暗中安排起来,等到万无一失,再通知你一同离开。”
  初拾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韩修远喜上眉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只留下初拾一人在原地,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路漫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坐立难安之下,初拾索性起身出了京兆府,此刻的大街小巷,早已被这桩命案搅得沸沸扬扬,处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初拾行至一家茶馆外,里头的议论声清晰地传了出来,一道嗤笑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还当那李世子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私底下竟也是这般贪图美色的货色。”
  另一人连忙劝道:“小声点,这话若是被承恩公府的人听到,可有你好果子吃。”
  那男子却毫不在意,嗓门愈发大了:“怕什么?他敢做,还不许旁人说么?!”
  “先前我还见他在街头给流民摆摊免费治病,摆出那副悲天悯人的菩萨相,哄得多少人交口称赞?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为了显摆,用几副不值钱的草药,来换一个‘仁善’的好名声罢了!”
  “我看着真小人还是比不上伪君子心眼多啊。”
  初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就在这时,楼下长街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有人探窗望去,低呼:“是承恩公府的马车!”
  初拾循声扭头看去,只见一辆装饰肃穆的马车缓缓停下,一对中年夫妇相互搀扶着走了下来。那妇人面色惨白,眼眶红肿,身子抖得厉害,显然是悲痛过度,连站都站不稳了,正是承恩公夫妇。
  茶馆里方才高声议论的几人,瞬间噤了声,街头的气氛也骤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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