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里的工作更平淡和琐碎,却让他以一种更亲近的方式,重新融入这片森林,汲取着自然平静的力量。
  然而只有他心底清楚,那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开,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几年前考取的法律职业资格证和律师执业资格成了最后的底牌,陈野上学时和导师关系很好,得知消息,导师表示惋惜但也很理解,并且说自己有老同学在南方某一线城市经营律所,热情地想推荐他过去却被他婉拒。
  未来何去何从,他还尚未想清楚,现在相比于新工作,更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给自己。
  人一旦闲下来,思绪就容易飘远。那些放空的时刻,那个雨中湿漉漉的身影总会不经意闯入脑海——那个独自穿越千里、无人之地车祸却气定神闲的摄影师。
  “你们这边风景真好,不过像您这一行,肯定能捕捉到常人无法发现的森林美学。”那天在车上,江澜一边凑近吹着空调一边对他说。
  过去他整日面对着这片群山,是以一个警察的视角:留意草木的长势、动物的踪迹、盗猎的隐患、雷击火的风险区、事故高发路段、采山易迷路的区域......
  “安全”与“秩序”是他追求与维持的东西,对于森林的美学,那是广袤自然里,客观存在而他却无暇驻足观赏的抽象概念。
  陈野做事向来会有充分的考量,只是这次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自心底生根发芽:告别——他想重走大兴安岭,不再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只是放空自己,好好再看看这里的风景。
  得知他已经正式离职,发小张扬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约他晚上出来喝酒,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他没有拒绝。
  小城夜生活相对匮乏,一家氛围不错的清吧已是难得,从前因为工作纪律需要禁酒,现在辞职没有了那么多顾虑,老友相聚,话题从追忆往昔自然滑到他辞职以后未来的打算。
  “新工作有打算,但最近不急,过两天我准备自驾走一圈,往东去呼玛,再北上到漠河,最后绕到内蒙回来。”陈野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自己啊?”张扬呷了口酒,“我倒不担心你,但一个人开车多闷啊!最好有个伴儿,我是真想跟你去,你嫂子昨天出差了,孩子放暑假又离不开人,今天还是他去我妈那住,我才有空能找你出来聚......”陈野听他絮叨,偶尔穿插期间应一应,“不过你一个人还是要注意安全,有啥事打我电话,能有个伴儿最好。”
  陈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略显空旷的吧台,蓦地定住。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独自坐在高脚凳上,指尖随意绕着酒杯,望着窗外浓郁的夜色出神,是江澜。
  几乎同时,江澜似乎有所察觉地转过头,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随即,江澜眼里漾开带着惊讶的笑意,隔空朝他举了举杯。
  陈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抬手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带有淡淡果香的威士忌压下那一丝意外的悸动,心跳比平常快一点,他只当今晚喝多了酒。
  “看啥呢?认识?”张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边只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穿着休闲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人。
  “算吧。”陈野话音未落,张扬就已经抬手招呼起来:“过来一起整点啊!”
  江澜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笑着走了过来:“陈警官,好巧。”
  “我朋友,张扬。”陈野介绍道。
  “江澜。”他笑着与张扬碰了下杯,目光不经意流向陈野。
  张扬喝了酒以后格外“阳光开朗”,而江澜性格本来就好,卡座里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听出来江澜不是北方人,他们从南京风景聊到行业见闻,再到大兴安岭的旅行计划,陈野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里面的冰块逐渐融化开,凉意更深地透过来。
  酒吧光线昏暗,柔和的英文歌和酒香让空气更暧昧。
  江澜坐在沙发左侧,与单人沙发上的陈野隔着一点空间,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光线如何在陈野优越立体的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看到他喝酒时滚动的喉结,还有依旧萦绕着淡淡孤寂的眉眼。
  摄影师的本能让他贪婪地专注捕捉着这些细节与情绪变化,却没有察觉自己的心跳也有些加了速。
  “你俩咋认识的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张扬十分好奇,陈野出去抽烟,江澜便把车祸的事又说了一遍。
  对方听了表示还怪吓人:“那你车咋样了?后续啥打算?”
  “还没想好,”指尖划着杯沿,江澜叹了口气,“其实这几天有点不敢自己开了,但又觉得时间充裕,自驾能更自由方便一点。”
  “那不正好吗!”张扬酒杯举起来却没喝,又重新放回桌上,玻璃杯底接触台面,发出“叮”的一声,兴奋地转头看向陈野,“你不是正要出门吗?你俩可以一起啊!路上有个照应,你俩也不是不认识!”
  “?”
  “!”
  陈野刚掐灭烟回来,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钉在原地。
  “啊......这太打扰了,”江澜连忙摆手,耳朵有些发热,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野,“陈警官肯定有自己的计划。”
  陈野原本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对上了黑暗光线里江澜的眼睛,开口的话却变得模棱两可。
  那眼里有一点期待,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如既往的明亮与真诚,像他从前在林间遇见的不设防的小兽,好像让人连直白的拒绝也很难说出口。
  他略微偏过头,避开交错的视线,声音仍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还没什么具体计划,就随意走走。呼玛、漠河、呼伦贝尔、额尔古纳之类的,大概这个方向,具体的可能走到哪儿算哪儿。”
  “没事,我也没特定路线的”,江澜几乎立刻接话“去哪都行,我一切服从你安排,可以帮你开车,费用我分摊,绝对不给你添麻烦,走到哪儿算哪儿!”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可靠。
  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水挥发的气息在空气中微妙地交织,最终陈野垂下眼,淡淡应了一声:“你不介意就行。”
  事后江澜再回忆起这段旅程的开端,仍觉得奇妙,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指引,他明明前几日才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经历车祸,而今天又让他在这个小城夏夜的酒吧里,猝不及防地重逢了那日车祸的相救的好心警官,甚至在未来数日与对方同行。
  第4章 “明早见”
  分别时已经接近半夜。
  夏至刚过去不久,北国的天空,即使在夜色最浓郁的时刻也并非纯粹的黑,而是透着些许朦胧的灰紫。
  明月高悬,星空点缀,距离日出也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相比于都市夜空被各种建筑灯光造成的光污染,自然的光亮与清晰地繁星共同织就出了这里一片静谧而低垂的苍穹。
  高纬度地区昼夜温差极大,夏日凌晨空气里夹杂着些许凉意,江澜只穿了件衬衫,打车出发时只觉得晚风凉爽而舒适,他的衬衫开了两颗扣子,夜风趁机钻入,此时倒有些冷了,他缩了缩脖子,又掐紧了上衣。
  不过还好出租车到的很快,陈野目送他上车,转向灯亮起,红色的尾灯彻底融进夜色。
  回到酒店,洗漱完毕准备躺下,江澜才想起来,赶紧拿起手机:
  “我到了,刚在洗漱来着,不好意思啊。”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陈野:“好,明天醒了联系。”
  江澜:“嗯,你也早点休息。”
  尽管对方说了不急,叫他睡醒了再联系就好,江澜还是设了闹钟。
  这几天他的作息实在紊乱,他怕自己真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耽误了正事不说,也显得不够尊重人。
  而对于明天,隐秘的期待悄然于心底滋生,不得不承认,与那人一同相处的白天他并不想过多浪费。
  翌日醒来的比闹钟要早了几分钟,拉开酒店厚重的遮光帘,阳光已透过云层,在卧房的地毯上投下点点光斑,外面已经有了放晴的迹象。
  推开窗户,雨后特有的,带着些许树木清冽感的空气一股脑涌入,将他整个人包围。
  林区空气质量极佳,这样的气息令他十分舒适。天空也蓝得透彻,城区里并没有什么太高的楼,云朵仿佛触手可及,温度相较于前几日也有所回升,昨夜残存的些许酒意此刻早悉数散尽。
  临近中午,陈野的车打着双闪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昨夜被酒精刺激过的胃此刻急需食物的拯救,两人也都默契地决定先找地方解决午饭。
  江澜初来乍到,前几日其实吃不太习惯,不过他也是个充满好奇的食客,对于这片土地的美食充满着探索欲。
  不多时,他们钻进了一家藏在小区居民楼下的冷面馆,红底方字的招牌已经略显斑驳,车子可以直接停在路边。
  正赶上饭口,店里座无虚席,好在室外还有店家支起来的遮阳伞棚,他们便直接在外面落座,偶尔有风吹过倒也并不觉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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