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保安亭那天女散花般的玻璃碴子犹在眼前,只一秒钟的分神,有拉架的学生已经扯住男生了。
  保安一惊,钢叉立刻六神无主起来,居然不知道先叉谁:“都退后!”
  那左摇右摆的钢叉在边原的眼前晃来晃去。
  他顺着钢棍向上看去,盯住保安的脸,似在脑海中辨认。
  一时间,食堂内只剩康翔的哀嚎声经久不息。
  边原撑着膝盖站起来,摸摸鼻子,四下环顾,目光所及之处,最里层的围观学生纷纷下意识退后。
  “边原你**神经病!我***!”
  边原闻言,又踢了康翔一脚,鞋底碾在他脸上,叫他再喊不出来。
  康翔重重锤着地面,边原则平静地捡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向外走。
  保安没出手拦他,自然没有人敢拦,人群自动分出一条宽敞的通路。
  “边原!”
  边原驻足,叫住他的是同寝那高个子,高个子嘴唇动了动,急促道:“你要挨处分的。”
  边原没答话,转身走了。
  他随时随地准备自杀的人,怕什么处分,别说处分了,世俗意义的一切评价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走出食堂,可算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边原仰着头活动几下颈椎,只觉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放眼望去,天高云淡,一片开阔通达,胸腔似都随之豁然开朗。
  拿出镜子,他看到邢舟在笑。
  边原摸摸唇角,才发现自己也已无意识笑了许久。
  步子越迈越大,不自觉跑起来,边原感受着风声呼啸,一瞬间错觉身在云端,他想去天台吹吹风,想变成那枚掉落的硬币,想从顶向下,短暂飞行。
  “我想见你,邢舟。”他说。
  他们本就同心同神同魂,边原所想又何尝不是邢舟所想。听他这样说,邢舟心里不是滋味,泛酸泛苦,滋生出难以消解的孤独。
  他安静片刻,笃笃敲敲镜面,勉强笑道:“住到镜子房里,就能见到我了。”
  边原恍若未闻,重复道:“我想见你,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这下邢舟也说不出话了。
  怎么样才能见到?
  边原沿路奔跑,却感到脚下无根。这里天也高、地也厚,山川可攀,河流可潜,可他想找的人却虚如幻影,在遥远无边的位面之外。
  他们本是同一人,但边原扪心求索,他没法从自己内里挖掘出邢舟的那部分。也许是因他还并不了解自己,也许是因他未能完全接纳自己——邢舟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那部分,有邢舟在,他才真正找到他自己。
  只有邢舟能把他留下。
  边原想要的不是留在世界上,是留在镜子前,如果永远不得相见,眼前天大地大,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远不如镜中那一方小空间。
  手机响了好几次,边原没有理睬,他现在只想回家。
  奔跑间,口袋中的镜子与硬币碰撞,清脆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沉闷如鼓,叫人平白无故一阵心焦,急切得喘不上气来。
  他曾无数次握着那枚硬币默念同一个问题。我该去哪里?然后抛起硬币,等老天爷给他一个答案。
  今天他不必向外寻觅启示,他心中已有定数。
  回家,回他的小屋,回镜子前,进镜子里。
  进镜子里,那是他的归处。
  钥匙插进锁孔里,急切转动两圈,咔哒一声门开,熟悉的气味扑面。
  他的心落定了,脚步也未停,径直向厨房走去。
  背包随意丢在地上,边原顿了顿,又蹲下翻开包,从书本间翻出了一只小玩偶。
  他前两天买给自己的小狗,还记得小狗的名字叫安抚玩偶,此时拿在手里,柔软可爱。
  边原将小狗放在自己肩上搭着,起身走进厨房。
  撞开橱柜,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沉甸甸,刃反着光,锋利无比。
  他太熟悉那刀锋,往手腕上一蹭,就能划一道见骨的口子。
  握着刀的指骨上还残留着打架时的擦痕,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又笑了起来,拎着刀走进洗手间,站到最大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是边原的脸。
  脚步一下子定住,边原的笑脸凝固,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刹那涌至头顶,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悚意。
  静悄悄。
  是他自己的脸没错。
  多日不见自己这张脸,边原愣怔片刻,细细凝视着,卷发、鼻梁、嘴唇。他一抬手将刘海捋上去,镜中人做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露出额头。
  他久久注视,甚至已经分不清镜中面孔属于谁,他有一瞬间怀疑是否自己才是邢舟,“边原”一直是他的幻想。
  “哒、哒、哒”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如天外来音。
  边原心脏一砸,耳中骤然一声嗡鸣,在刹那陷入近乎麻木的迷茫,那迷茫太明确,他甚至体会到了一丝疯狂的期待。
  他已听不清脚步声,可其中的轻重缓急已经熟悉得不必再听,他甚至能想象到落在地面上的脚印模样,想象到走路人的身形。
  越来越近,越来越轻,几秒后,一道身影撞进视线。
  那人从后走入洗手间,站在边原的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背碰着手背,靠在一起时,皮肤相贴,同频的脉搏、等温的体温。
  边原终于一寸寸将目光偏移过去,落在镜子里身边人的脸上。
  ——邢舟出现了,出现在他的空间里。
  或者说,他出现了,出现在邢舟的空间里。
  在他完全接纳死亡的时候,他出现了。
  邢舟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抽出他紧握的刀。
  边原如梦初醒,猛地扭过头,直勾勾盯着邢舟的眼。
  他情绪冻结成一片冰,麻木僵硬,久久未能回神,只下意识捧起邢舟的脸,抖着指尖,从眉毛抚到鼻尖,再落至嘴唇,他看到邢舟的下唇咬破了一道口子,磨得红肿。
  边原失语了,他怀疑是自己陷入脑神经编织的全新美梦。
  邢舟一手提着一把刀,模样有几分滑稽,此时奈何不了他,只能任由边原在自己脸上作乱,含混道:“……亲一下。”
  边原毫不犹豫地凑近,用力亲了口面前的脸颊,声音很响亮。
  邢舟半眯起眼睛,迎过去吻他的额头。
  一直趴在肩头的小狗经不住二人的你来我往,啪叽一下掉下来,边原下意识弯腰捞住,才看见邢舟手里那两把刀。
  刀光寒冷,他被吓一跳,理智顿时回笼,持续一整天的亢奋状态终于平复。
  他呆了呆,在一瞬间意识到,他似乎已经得到了某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他与邢舟陷入一个首尾相接、没有出口的迷宫,一面镜子分隔两个位面,他们只有在了无生趣、一心向死时才得以相见。此后,见面不再意味着心愿圆满,只有痛苦相伴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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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恋爱啊,没开窍呢,他们就是对自己没有啥分寸感
  第12章 因缘果
  “你怎么过来的?”邢舟问。
  边原愣愣地看着那两把刀,久未能言语,邢舟见他面色苍白,正要再问,就被他一把紧紧抱住。
  邢舟张了张口,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一个扎实的拥抱。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与人拥抱过,大概需要以十年为计算单位。
  心底那种抓心挠肝的空虚终于被填满了,肢体触碰带来的满足感让灵魂都酸胀,边原收紧手臂,紧紧勒住腰,把脑袋埋在他的肩上,使劲蹭了蹭。
  邢舟也想抱他,但自己手里拿了两把刀,实在空不出来,只能拖着人一步步往外走。
  边原扒在人身上,动也不动,被拖着到厨房刀架前,听见叮呤咣啷一阵响。
  他闭着眼睛也不肯看,随即便感受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到腰侧,虎口掐了掐,邢舟在他耳边说:“瘦成这样。”
  他瘦吗?
  边原眯起眼睛,攀着邢舟的脖子,往人身上挂。
  邢舟托住他的背,掂量两下把人掂起来,往客厅走去。
  边原在他身上不老实,非要蹭来蹭去,二人一路磕磕绊绊,栽倒在沙发上,摔了个大马趴。
  摔倒了也没人撒手,邢舟勉强坐起来,一手揽着边原,觉得这境况好笑,敲了敲边原的脑袋:“哼哼唧唧的干什么。”
  边原还埋着脑袋蹭,头都不抬,一巴掌拍他颈侧,啪一声十分响亮:“你管我?你不哼唧就闭嘴!”
  “哎呦疼。”邢舟摸摸自己的脖子,又去扯边原的头发,把人从自己肩上拽开,“你怎么跟自己也动手?”
  边原头皮被他拽得疼,他咬着后槽牙,抬手向后一摸,抓住邢舟扯着他头发的手:“你心里清楚!”
  “行行行,你哼唧吧,可怜见的。”邢舟揉揉他的脑袋。
  边原闷声道:“你还可怜上我了,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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