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过,你怎么会和那孩子搅在一起,”lynn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明知道于乐最在乎这个学生。”
陶京没回答,lynn问这种问题和语气助词无异,“我最近睡得还可以,”陶京下意识往后撤,他不想让lynn注意到他右脸上还没彻底消肿的巴掌印,“也有按时吃饭。”
“那孩子挺烈啊,”lynn嗤笑一声,她指腹用力,捻了下陶京右脸颊,打断了他的谎言,他的声偃了,细弱的挫败感,但不多。
陶京确实是对连笑很感兴趣,他非常清楚lynn完全不在乎他到底留了谁在身边,相较而言她可能更会为他今天没好好吃饭而生气,可重点是那个人不能影响他的状态,他是想挣表现的,可惜,连笑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同他发了疯。微妙的焦虑在蒸腾。无力。是,没办法,姐姐眼光毒辣,陶京知道她什么都看得透,他的谈判是无用的,他无法说服lynn,连笑是个对他纯然有益的存在。
毕竟,事实上也确实不是。
陶京直接放弃了,他瘫身往沙发上一靠,纯粹犯娇,“我要。”
没有道理,也不讲道理,他就是要。
lynn笑了,是气的,你是不可能和一个要糖的孩子讲蛀牙有害的道理。“行了,知道了,你滚吧。”算了,也不是大事。
陶京毫不意外在进屋的瞬间被拽着领子撞上了墙,他只庆幸自己先知提前护住了后脑勺。抬起手,示意投降,陶京歪了歪脑袋,看面前的连笑。
哇哦,他在抖,眼圈都泛红,快要哭了。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这是陶京难得的坦诚,他的笑意在扩散,“可是,亲爱的,”
“难道你没爽到吗?”
这是一出由连笑挑起的剧目,可在连笑质问他底线问题的时候,陶京瞬间明白了连笑到底误解了什么,可他也瞬间解构了那附随的背德剧本,他明明只是在配合参演不是吗?
连笑攥着陶京衣领的手在抖,指节都泛了青,唇开了又合,可是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挫败地,他挫败地把手垂下,连笑无声认领了自己的罪名。他转过身,要去抓桌上的包,他看透了陶京的本质,他不要再和他继续纠缠了。
“还不愿意认清你的心吗?”陶京堵住了连笑的出逃通道,“宁可承认自己底线都不要了,你还是没有离开。”
“你在痛苦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三者的时候,有哪怕一瞬间为我本人携带的问题而退缩吗?”
“欢迎落地,连笑。现在你看清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所以,承认吧,亲爱的,你实在为我着迷,”陶京剥开连笑的掌心,为他祭上一朵三角梅。
第15章 古镇
蜿蜒山道,一辆四轮汽车无声攀行。连笑嵌在副驾里,右手支住窗沿,再反扣住车顶扶手,他把脸侧贴上窗户,一双眼粘在窗外不断往后倒退的葱郁树木上。那只背包,那只把他从高考考场上带走的黑色背包被他隔放在左手侧。
左侧,是驾驶座的陶京,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看起来心情不错,指节点踏着,甚至有兴致哼点不成调的曲子。
后座上的,是假寐的lynn和坐直了身试图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的于乐。
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出游。倡导者是于乐,组织者是lynn,连笑实在很难拒绝lynn的请求,即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正打算同丢掉陶京一样丢掉那朵该死的三角梅,再抓起他的包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门铃再次响起。
“连笑你来我这的时间也不算太短了,没想到大家缘分比想象的深,如果不介意,就近找个古镇陪姐姐逛逛好吗?我也不想这么仓促,可惜明天我就要回深圳了。”没有张铭凡,lynn语气淡淡,“凡子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不一起了。”
连笑感谢她的贴体,一场劝学游记,确实不需要招揽更多的观众了。抬头看了眼于乐,连笑疲惫地耷下了眼皮。
目的地非目的,谁都知道这场出游不是为了观游。重庆周边的古镇大同小异,捏着背包带,连笑跟着眼前的步子走,青石板、阴阳瓦、木骨泥墙,空气里融腻着老烟未散尽的颓圮味道,给人以不清爽的体感。并不算晚,天却是灰黄的,是许久未擦的公车玻璃,摸不到窗外实景,只感觉指肚涩滞。为数不多的景点之一,一座小教堂,白墙黑瓦,尖合的顶梁托举着畸大的十字木牌,一中年男人正赤膊施工,油漆将那十字漆得血红,漆使得过盛,盛不住,所以坠流,滴滴答答,打在顶上。他不小心,想往下爬又踢倒木梯,自己断了自己的路,所以懊恼叹息,“啷个来帮哈我撒。”
雨来得比救援早。
血红从十字架上脱落了,被水裹挟着要往土里钻,男人劳力作废,可来不及惋惜,他连滚带爬攀下刚竖起来的梯子,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又往上望,望的是那桶被他遗忘了的开了口的油漆。
男人拍手,跺脚,懊恼半晌,又要往那梯子上靠。救援者来拦。
“哎,算老,用不得老。”“你莫要老。”
这雨来得太急,刚出教堂,还没来得及寻找下一个去处,已经倾盆倒下,他们只得是胡乱冲进路旁唯一敞开的门。
一家茶馆,他们被困住了。
厅堂中央是四方的井,竹的桌,竹的椅,没人喝的四杯茶孤独地袅着热白气。连笑倚着窗框呆望着雨幕,“这雨看起来应该还会下很久。”是lynn,她的头发半干,不过,看着似乎并不在意。于乐缺位了,是寻吹风机去了。至于陶京?管他在哪里。
“啊,嗯。”连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于lynn,他实在心情复杂。
“细烟习惯吗?”lynn夹着烟盒,抽出一根给自己衔着,又递到连笑眼跟前。
连笑笑了下,接过,给自己点了火,又护着打火机给lynn点上了。
“我和你们于老师看法不太一样,我不认为路只有一条。”lynn也靠上了窗框,“但我不否认他建议的那条的确是最正统的。”
连笑不置可否,只是垂了垂眼皮。
“这次我回来,他和我提到了你,并且向我许愿,希望我能够帮你,”lynn单手撑住下巴,歪头看了眼连笑,“我同意了。”
“复读,或者直接读大学,都可以,那是你的路。你直到大学毕业,我负责。”lynn吐了口烟,烟散在雾里,“不是可怜,你知道的,即使不是于乐这层关系,我也挺喜欢你的。如果你愿意、机会也合适的话,说不定未来你也能来帮帮我,算是笔投资吧。”
“要知道,我喜欢聪明的漂亮小孩。”lynn笑着捏了捏连笑的脸颊。
陶京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又像是本来就在这里,只是滴了显隐液,才刚浮现出来。于乐也从后门跑了进来,他手里捏着的,是吹风机。
连笑唇张合着,正下意识想去捏背带,突然大脑一空,有冷汗在起。他的包不见了。那只包被他顺手放在了教堂里,走的时候,却是没注意到的轻快。
歉意地朝着lynn笑了一下,飞快解释完,连笑转身往雨幕里冲,于乐抄起伞跟上。陶京想一起,却是被lynn叫住了,“京子,你留下,给我吹头发。”
吹风机呜呜在响,没人说话,奇异的真空状态。
“生我气了?”lynn歪了歪头。
“没有,如果留不下也是我没本事,”陶京专注打理着姐姐的尾发,“你愿意帮他,我很高兴。这是他的运气。”
“我不需要一个被迫走向我的人,姐姐。”陶京蹲下身,靠倚在lynn的膝头。
拍了拍陶京后颈,lynn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去吧,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会儿。”
古镇的派出所很有些年头了。
门牌遭风吹雨淋,黑体大字边缘都是细毛刺。
那门口的游客椅子自然也很有些年头了。
椅面本该是亮眼的蔚蓝色,现下却是乌突的。表面完好的仅剩两个,陶京和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黑猫各霸一方。黑猫盘卧着,一双碧绿圆眼珠嘘眯成一条细细的线。
眼神同边上的陶京差不离。
重庆的夏雨,来得骤,走得也急,雨已经停了,于乐立在不远处,手里捏着那把失效了的伞,只一门心思往派出所大门里张望。
连笑正在派出所里做笔录。
“你丢了什么东西?”
一只黑色的背包:
几套换洗的衣服,
一只旧瘪的钱包,里面塞着总价不高的碎钞。
“还有呢,包里还有什么东西?主要是要说清其中价格高的物件。”
连笑一时有点失真。还有什么?价格?
价值不等同于价格。
对于连笑而言,这只包,陪着他度过了漫长的三年高中生涯,然后把他从那个‘家’里、从高考考场上带走了。
价值?有点。
但价格呢?还得扣除折旧再算残值。
可这价值又真的值价吗?他连笑的以前到底是有什么值得怀念和放不下的?是怀念那个把三个貌合神离的陌生人强绑定在一起十八年的七楼,还是放不下他那混乱不堪的高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