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但是陶京现在有可能会出事,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里,只有你在重庆。”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气急败坏的急促脚步声,“所以呢,那又关我什么事情?”
  “我对你不差吧,连笑?”于乐近乎是控诉了,“你高考完我几乎等了你快一个月。而你又做了什么?”
  “的确和你没有关系,”连笑语气淡淡的,“但是”,他加重了音调,“老师,你现在知道了。”
  “而且,现在,有且只有你有能力,有机会,去救一个人的命。”
  “你对我当然很好,你是个非常好的老师。”
  更长的沉默,沉默,沉默,连笑也不着急,他只是又踩了下油门。
  “说吧,”于乐声疲疲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偷偷地,连笑长舒了一口气,他又笑了,“谢谢您,老师,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
  “好了,你别再说了,”于乐忽然暴躁起来,他从来没觉得连笑的声音那么刺耳过。
  连笑识趣地闭嘴了,他只是给了于乐他们出租屋的地址,他需要先确认陶京的具体|位置,而那里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到机场后,连笑全程几乎都在跑,他是卡着值机口关闭的最后几秒上的飞机,肺快要炸掉,他哆嗦着手在关机前的最后几分钟给于乐打电话。
  于乐已经去过他们的出租屋了,从小院门口的消防箱里找到了备用钥匙,进了门,也确认了,屋里是空的,陶京人没在。根据连笑的指示,于乐去放证件的地方查看过了,身份证、护照、钱包都没在,陶京的那只行李箱也消失了。
  甚至,于乐还在连笑的要求下去了张铭凡那边,屋也是空的,车也没动。
  “你为什么就这么执着呢?”于乐不明白,他被连笑莫名其妙牵着跑东跑西的,早一肚子火了,看不到成果,更生气,“我要回去了。”
  烦死了,他为什么要请假干这种事情,没影儿的事,完全是连笑的个人臆想,陶京真的出事了吗?即使真的出事了又一定还在重庆吗?连笑凭什么这么笃定?他明早六点还要早起去守早自习呢,太荒谬了,于乐几乎是想笑了。
  “最后一处,”连笑气还没喘匀,“还有酒馆,还有红木酒馆,”边咳边追着说,“就这一处,最后一处,麻烦你了,务必——”
  电话被挂断了,是于乐挂掉的。
  在乘务员再三要求下,连笑赶在关机前最后又给于乐发了条短信。闭上眼,连笑疲惫地磕上椅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是在平息,现在是凌晨十二点,从北京到重庆的这趟航班要三个小时。要了水,要了飞机毯,气流平稳后,连笑先去卫生间吐了一道。
  然后,他收拾干净,回到座位,把外兜里的感冒药吃掉后,连笑拿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强迫自己闭眼,他开始睡觉。
  接下来最少三小时的事情不是他可控的了,连笑没报期望于乐能找到甚至一定会去找,当然,他也没绝望。连笑是当持久战打的,所以,他必须先保证自己有体力,有状态。
  睡得不好,时常惊醒。翻来覆去,折腾半天,一看时间,也不过刚过一个小时,要了飞机餐,连笑填鸭式开始往嘴里塞。不饿,也尝不出味道,但这都不重要。
  最后,实在没事可干,连笑打包里掏出了他的司考笔记本,根据新增考点,继续做删补,连笑不认为陶京需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过多精力,所以最近空闲时间,连笑都在干这个。他必须要找点事情做,不然,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先发疯。必须告诉自己,他做的都是有用的。用得上,陶京还能用得上。
  飞机还在滑行,连笑的手机已经在播开机画面了,
  于乐的短信下一秒就弹了出来,“我真是信了你的邪,哪有人啊连笑,把我大晚上渝中调到沙坪坝又调到江北,你逗我玩呢?”
  哽了一下,连笑却只是紧了紧背包带,没关系,不慌,下一步先联系姐姐,查陶京的航班。
  “不是,等一下,好像真有,沙发里好像真蜷了个人,不过背对着,我看不清,你到了快过来。”
  心脏猛地抽跳一下,回了个消息,连笑背着包往出租车上车点跑。凌晨三点的重庆,亮黄的出租车驰飞过横江的大桥。
  酒馆前的灯还是昏昏的,连笑屏气走到门口,才惊觉门口靠了个人。是于乐。他看着很狼狈,抱膝抵门坐着,是正在打瞌睡。被突如其来的阴影罩住,于乐也吓一跳,他头猛地一抬,发现是连笑后,于乐一张脸立马就皱上了,龇牙咧嘴地,他抓着门把站起来,是坐久了腿坐麻了,他踢了踢腿,扭头就要走。
  连笑谢谢的音还没出口,于乐手已经摆上了,他一个字不想听连笑说,他要回办公室,现在四点了,保守估计他还能睡一个小时。
  他是一点不想看背后俩剥夺了他高三宝贵睡眠的罪魁祸首。
  陶京是忽然醒过来的,可按理来说,他不应该醒才对,他吃了超平日剂量稍多一点的安眠药。太累了,这阵子,他太累了,他干了好多事情,他买了明天的机票,是下午的,他可以睡饱了再走。
  这是他在重庆的最后一晚。
  如常,渴的不行,陶京单手搭在脸上,另一只手惯性往桌上去摸,摸杯子,摸到了握住往回收,才意识到不对,他睡前,根本就没准备。
  猛地撑坐起来,陶京看到了黑暗里坐在不远处的连笑。
  “晚上好,”捏着陶京那张机票,连笑轻轻在扇,“我回来了。”
  嗫喏着,陶京唇嗫喏了半天,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连笑起身,开了灯,他没有看陶京,他只是走到桌前,在顶光底下,一点一点看在他没开灯以前已经摸黑看完了一遍的东西。
  陶京行李箱里的东西。
  显然,陶京已经不需要了,所以连笑打开了。
  第一件,是欧元的新家,一只小小的有着小狗爪印的白瓷罐子,它比一般的小狗特殊一些,它会多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放的,是它的人工髋关节。以及,它的安乐协议。欧元是库欣综合症引发的糖尿病,欧元带它去医院时它已经吃喝不进任何东西了,见到陶京时,它是那么高兴,可,也只高兴了那么一小会儿。
  带着它,陶京跑了好多医院,病例厚厚的叠在安乐协议后面,不死心,也希望它能走得舒服点,又输了液,可反而,崩得更快了。
  欧元是在陶京怀里离开的。
  找宠物殡仪花了两天时间,欧元太大了,不好处置。摸了摸小白瓷罐子。连笑最后一次默默和它说了声谢谢,谢谢它,最后一次保护了陶京。
  虽然靠的,是这样的方式。
  第二件,是遗赠协议,和公证书。协议里涉及陶京名下的资产分配,lynn公司的股份,他北京的那套公寓,等等,等等。
  莫名其妙的,连笑笑了一下,顶光底下,阴恻恻的,“我是不是还该夸你挺贴心?”
  不管死没死成,两条路都替他考虑得挺周全。
  陶京没说话,他只是偏开了头。
  三两步,转到沙发前,连笑跨坐到陶京身上,他抓着陶京衣领把他拽起来,又抓着他头发逼他同他对视,“陶京,看着我,说话,”
  “你到底在想什么?”
  “连笑,”陶京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哑哑的,“那天在公司,张爸爸和我说,姐姐年龄不小了,我和她该早点考虑要孩子了。”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所谓形式婚姻那一套,”惨惨的,陶京笑了一下,“我忽然意识到,这条路是没有底的。”
  “就因为这个?”连笑几乎想笑。
  “连笑,你能接受吗?”陶京歪了歪头。
  连笑没有回答,但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如果只是要这个结果,那可以有很多的解决办法。
  “你看,”陶京笑了,“我怕的就是这个。”
  “我怕的不是你接受不了,是怕你早就做好准备了。”
  “这是一条怎么样的路啊,连笑,”如果不是连笑拽着,陶京几乎要倒,“我没有办法去想,我都已经活得这么烂了,我怎么可以还要去毁掉两个甚至更多人的人生。”
  “姐姐的婚姻,你的未来,”陶京卡住了,他似乎被掐住了喉咙,“我没办法去想象那个无辜的孩子,连笑。”
  “像我,像你,像姐姐,像弟弟,”
  “我们真的要成为那样吗,连笑?”
  “我们真的要从受害者转换为加害者吗?”
  “我们要去创造出下一个我们吗?”
  “自私一点说,”陶京颤抖着捧着连笑的脸,“我感觉我在对小时候的你施暴。”
  第70章 夜奔
  “我想给你更多,可是不能,我手里有的,大多都和家里有牵扯,要不然就是姐姐的,”陶京轻轻啄吻着他肿起来的半张脸,“拿给你,我不在了,你日子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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