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众说纷纭,但唯一不变的, 是百姓对起义军这次的行为,都千分万分地不认同。
最初这声浪就是从起义军里发出的, 起义军里大多都是江南的百姓,都受过莫咏的恩惠,再加上莫咏在莫府门口那一段说辞, 很多人都退缩起来。
这起义军和他们想象中,或者说起义军宣传时的口号完全不同,本来只是声称要给百姓一个由人民掌权的国家,但现在, 连百姓心中的好人都要受伤,这以后的国家, 真的会是听从百姓想法的国家吗。
这声浪越来越大, 从起义军中的一小部分人逐渐变成大部分人,最后,除了宋极和他手下的那批人,基本都想要宋极给个说法。
宋极觉得这些人太得寸进尺,他都给出了这么好的恩惠, 居然还真想一切都由他们做主。
这怎么可能,他有自己的侍卫,有储蓄多年的钱财,他只是想要让宋以鉴在百姓间的口碑坍塌,想要用这些人来做人质, 好和宋以鉴谈判。
所以面对他们的质问,宋极没多在意:“难道莫娘子就没有错吗?大家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她以前的事和现在的想法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他觉得这事很快就会过去,毕竟一个人总会变的,以前对百姓好的人,现在也可能为了利益谋害百姓。
莫咏就可以被他塑造成这样一个形象。
如果莫咏没有招安山贼,在江南北边的县里散财布施的话。
宋以鉴把袖子卷得老高,他穿的是最简陋的麻布衣,手抬着把粥汤递给眼前的人:“小心些烫。”
接过粥汤的人感恩戴德,他伸出的手骨瘦如柴,皮紧贴着骨,粥汤寡淡如水,但他依旧像捧着稀世珍宝,急匆匆地走到角落里囫囵吞枣。
言生尽站在他身旁,手里汤匙不停,舀了一碗又一碗,排着队等喝粥的人多得一眼望不到头。
这个县位于江南和江北的中间,作为两不管的地带,便成了山贼的聚集地。
宋以鉴登基后不是没想管,只是这里是处盆地,四周山很高,易守难攻,他有面临四夷的逼迫,内忧外患,只能先按兵不动。
这次到了江南,计划一规划,正缺一个用来立威的地方,宋以鉴和莫咏同时想到了这个县城。
莫娘子跟来,宋以鉴身边还有侍卫,几人进了县,不费吹灰之力便处理了在这里盘踞着的山贼。
不过是几个拿了武器,身强体壮的青年,面对真正会武功的人,只有被拿捏的份。
他们现在煮的粥也是从山贼的仓库里翻出来的,这地方和外界的沟通只靠每个月由山贼头子领头,出去采买,分粮食又是看山贼的心情,所以不少百姓都面黄肌瘦。
人们不是没想过跑出去,可他们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高高的山里,敢跑出去的人少之又少,真正跑出去的人,也鲜少能有办法来救依旧待在县里的人。
等几人真正歇下来,已经日落西山,宋以鉴看着陆帛:“消息可传出去了?”
他们来这里干了这么多事,可不仅是要治理这个县,更是要借此给宋极施压,把莫咏的形象变得更加高大。
能够去传播这样一个消息的,自然不能是莫咏本人,也不能是赵承瀚这个莫咏的相公,更不能是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的慕尔本,于是最后活担在了陆帛和关华信身上。
关华信瘫在椅子上,连手都抬不起来:“都,说,了,正群情激愤呢。”
陆帛负责把这消息传到江南的茶馆里,关华信则是吩咐他山头上的人在起义军里把这事当闲聊提上几回。
是的,他山头上的人,在起义军里。
这是莫咏当时提出的要求,宋以鉴他们需要的是百姓,是宋极不会发现的普通人,宋以鉴身边的侍卫习武,动作姿态都是能看出来的,也就混不进起义军。
宋以鉴嘲笑:“宋极居然会这么说?他真是蠢得不行了。”
他评价的正是宋极对莫咏的抹黑,因为宋极这话一点作用也没起到,反而让他们的计划更好推进了。
那些跟着宋极的百姓,都是渴望能够得到地位,得到金钱,结果宋极根本没懂他们的讨伐是为了什么,还以为是为莫咏鸣不平呢。
明明是为了一己私欲,害怕宋极此人出尔反尔,拿他们做刀刃,最后自己作壁上观。
这下宋极没解释好不说,莫咏还跑到了这里来,为别的地方付出金钱和气力,分明依旧是心怀百姓,于是在那些人心里,宋极的可信度便一次又一次地下降了。
但时机还不到。
如果单纯是为了处理宋极,宋以鉴他们只要用武力压制就好了,可不是这样。
宋以鉴需要江南的民心,他登基后,虽然江南有他曾经作为侠元盟少盟主,侠义心肠断考名的故事流传,可山高皇帝远,到底还是一点点消退了。
更别说还有莫家这样的世家分据江南,武力镇压的雷霆手段并不适用于今天,宋极手里的百姓会受伤,江南人对皇帝也会是敬怕大于敬爱,更方便了其他心怀不轨的人笼络民心。
宋以鉴想要永绝后患,就一定要费心思下去。
他想着看向莫咏。
莫咏接收到宋以鉴的信号,叹口气表忠心:“陛下,您和我合作那么多年,还不相信我们吗。”
言生尽打了个哈欠,看他们暗潮汹涌,宋以鉴这次计划是和他一起规划的,只是言生尽在到江南前,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绝对不会插手这件事。
在背后出谋划策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帮助了,要他也亲自下场,言生尽表示他没有那样的精力。
他可是一只吸血鬼,和正常人昼夜颠倒,让他强捱困意做事,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同为吸血鬼的慕尔本和宋以鉴不说话。
慕尔本是被言生尽的逻辑绕了进去,完全没考虑为什么自己也是吸血鬼,也是昼伏夜出,却要来当苦力。
宋以鉴,宋以鉴能说什么呢,他还对没有一下子回顺京而窃喜呢,言生尽因为这心情不好,他当然不会再上去因为言生尽想休息而凑他的霉头。
但分粥这事实在缺人手,言生尽不能忍自己一个人坐着被人围观,更不能忍宋以鉴怕他不习惯跟他一起坐着被一群人围观,索性站起来和宋以鉴分了一个小摊。
言生尽看看天色,彩霞满天,像一张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天的脸庞。
明日,是个大晴天。
*
“真是把莫娘子惹急了,”磕瓜子的声音在店小二跑堂的脚步声里如同有节奏的节拍,“听说今儿个有不少马车往里边开,你说那小地方,几百年没进去那么多东西了。”
“害,”有人喝了口茶,很是惋惜,“那也没办法,这起义军把莫娘子的府邸都给洗劫一空了,要换作是我,也会走的。”
“可不是……”有人刚要应和,一个手掌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茶都晃了出来。
拍桌子那人怒目圆睁,一张粗犷的脸庞,身高体重,像一座山一样立在人面前:“你们说谁呢!”
说闲话的人们都噤若寒蝉,谁不认识眼前这人,他可是起义军里最有名的那个,范虎,有劲,还凶得很,是最初加入起义军的几人之一。
范虎见他们不说话,眉毛一竖:“你们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话我听不得!”
这几人都想求饶了,但范虎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就是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几人苦不堪言,还是没撑住,说了莫咏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还说他们不说,是起义军不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莫咏。
不让讨论是宋极下的命令,范虎本就对这命令很不耐烦,现在听说莫咏干了这么大的事,对宋极更不爽了。
他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想不通,就直接去找宋极,在宋极府外大着嗓子喊:“首领!首领!”
宋极现在自称“新父”,还叫他首领的人,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也记得这些人都不好得罪,于是再恼火,也打开了门。
看到门外是范虎,只觉得眼前一黑。
最初他确实对范虎很满意,一个光长体格没有脑子的家伙,最好利用了,结果后面他才发现,这人太没脑子,总是把他气得不知该找谁报复。
他对范虎有防备,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没请范虎进门,范虎也不在意,就大咧咧在门口问了:“首领,什么时候起义军成了你的一言堂了,我可没说过不想知道莫咏的消息。”
这话也能在外边说,宋极头更痛了,强撑出笑容:“范虎,此事是大家都一起商议的,不是我一人决定。”
范虎:“那我怎么不知道,我都没来,算什么大家。”
不远处采买车上的言生尽和宋以鉴都没忍住笑了出来,言生尽感慨:“宋极哪找来的人,真是人才。”
宋以鉴摇头,笑容也掉不下来:“他还能从哪儿找,在山头上捞的山霸王。”
言生尽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