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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不只对他一个人好,她是对谁都好

  裴言来的时候,苏瓷衣刚放下雪梨汤,捧着栗子羹小口小口地吃着,沉奕坐在她旁边,用叉子将柿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方便她入口。
  “瓷衣吃慢些,柿饼涩肠,吃多了不消化。”
  裴言脚步停顿,下颌微微绷紧,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小姐。”
  苏瓷衣抬起头,看见是裴言,下意识地把勺子放回碗里,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
  “裴医生。”
  沉奕当即放下手里的柿饼,身体往苏瓷衣那边靠了靠,挡住了裴言的视线,他的动作很刻意,仿佛故意让他看懂似的。
  裴言径直走到苏瓷衣面前,从医箱里取出脉枕。
  “苏小姐,该把脉了。”
  苏瓷衣乖乖伸出手,放在脉枕上,裴言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微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
  裴言眼睛微微垂着,手指搭在苏瓷衣细瘦的腕骨上,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比正常人慢,但相较于一周前的她,已经算有活力了。
  “比之前好了一些。”他松开手,将脉枕收起来,“但还需要调养一周,药柱不能停。”
  苏瓷衣的脸红了一下,瞥过沉奕,唯恐他听出什么来,低着头“嗯”了一声。
  沉奕对药理一窍不通,听不懂裴言口中说的“药柱”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注意到苏瓷衣脸红着,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裴言收拾着医箱,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半截前臂,苏瓷衣余光无意扫过,定定看在那处。
  他的手臂上有好几个青紫色的针眼,新旧交迭,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肘弯内侧的皮肤上周围泛着一圈淤青。
  苏瓷衣的呼吸微窒,她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针眼,多到根本不像正常抽血检查的频率,她不自觉攥紧了毯子。
  裴言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针眼。
  苏瓷衣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了,但脑子里还没完全忘记,她一想起那些针眼,胸口就发闷。
  裴言把医箱拎在手里站起来,苏瓷衣咬了咬嘴唇,手指在汤婆子上摩挲,她犹豫着。
  “裴医生。”
  裴言停住脚步,回头看她,苏瓷衣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把怀里的汤婆子递出去,手微微有些发抖。
  “这个……给你。”
  裴言看着那个汤婆子,眼中讶异。
  汤婆子是铜胎的,外面裹着一层棉布套子,周琴每天都会灌满热水,让她捂手,苏瓷衣的手小,捧着汤婆子刚刚好,十根手指能环住大半。
  苏瓷衣以为他嫌弃,赶紧解释,“是干净的,周妈妈刚灌的热水,我没有弄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苏瓷衣知道自己是多管闲事,可是看到他手臂上那些针眼,她就忍不住想起自己抽血时的感觉。
  针尖刺进去的那一下很疼,拔出来之后还会酸胀好一阵子,他扎了那么多次,肯定会痛很久。
  每次她扎完针,第二天顾清明和沉彻就是这么用热毛巾给她敷手臂,她想汤婆子和热毛巾差不多,都能热敷。
  裴言站在那里,看着苏瓷衣伸出来的手,久久没有回神,她的手指细细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再次相见,她依旧怕他、躲他、恨他,从没有主动靠近过他。
  这是第一次。
  裴言伸出手,握住了苏瓷衣的手,将那汤婆子和柔若无骨的手指一起拢于掌心下。
  沉奕猛地站起来,挡在苏瓷衣面前,“裴医生——”
  苏瓷衣的身体猛地一颤,想缩回去,但裴言握得有些紧,她很难一动。
  “裴医生!”
  沉奕伸手去掰裴言的手指,声音已经带了怒气。
  裴言放了手,她的睫毛在抖,嘴唇在微微哆嗦,眼睛里全是水光,他知道她怕他,但她还是把汤婆子给了他。
  他接过汤婆子,指尖从她掌心划过,“谢谢苏小姐。”
  沉奕站在原地,盯着裴言离开的方向,下颌绷得很紧,手臂上青筋暴起。
  苏瓷衣缩在椅子里,把手藏进毯子里,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裴言指尖的凉意。
  沉奕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愤怒、酸涩,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苏瓷衣心地善良,天真单纯,她不只对他一个人好,她是对谁都好。
  可想通这些反而让他就是觉得更难受了。
  沉奕想起沉彻的警告,和自己的承诺,他是来盯着裴言的,他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坐下来,“柿饼还可以再吃一块,瓷衣还想吃吗?”
  苏瓷衣垂着眸点了点头,沉奕叉起一块柿饼送到她嘴边。
  苏瓷衣张嘴含住,慢慢嚼着,柿饼很甜,软软糯糯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吃吗?”他问。
  “好吃。”那双杏眼明亮有神。
  沉奕笑了一下,又掰了一块,递过去,苏瓷衣接过来,这一次没有让他喂,自己拿着小口小口地吃。
  沉奕就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她吃的时候喜欢先把白霜舔掉,再咬里面的果肉,像个小孩子一样。
  沉奕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生理上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可他的手如今就只会握笔,沉彻的手能握枪,就算是裴言那样心怀不轨的人,握针把脉抓药,也尚能提苏瓷衣做点什么事。
  只有他,除了切柿饼又能做什么呢,简直是一无是处。
  沉奕无声地攥紧了拳头,又松开,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白霜。
  可哪怕这种小事,他就算是匍匐着,再叁乞求,也想替她做。
  苏瓷衣眼睛眨了眨。
  “沾到了。”
  沉奕声音平稳,手收回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苏瓷衣笑了一下,“谢谢。”
  沉奕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看向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他不能再看她了,再看下去,他就会忍不住想摒弃沉彻的那些警告,觊觎不该觊觎的。
  裴言走出院子,直直走到无人处,才倚靠着墙壁喘息,手里紧紧握着烫手的铜胎。
  他快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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