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雲先生笑应了声“是”,收了手中书卷,扶她从榻上起来。
  如意堂院子里有一株百年桂花古树,金秋时节满院飘香。
  姜淮玉一走近便闻到了桂花香味,心中欢畅起来,步子都轻盈了些。
  萧言岚见到她进来,身后只有青梅,不见雪柳,也不见门房所说的两箱子东西。
  本以为她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自己,这一眼她便了然了,那两箱子东西该是她自己的,此刻应是雪柳带去了后面她自己的院子里了。
  “娘。”姜淮玉亲昵地叫了一声。
  萧言岚却挑了挑眉,直言问道:“你怎的突然想起回来住几日?”
  “娘亲如何知道的?我就不能是顺道过来看看您的吗?”姜淮玉自顾自走到榻上坐下,拿了茶盏自己倒了一杯,是母亲喜欢的雏菊花茶。
  萧言岚嗤笑一声:“你别问我如何知道的,且说说是不是侯府有谁欺负你了?”
  被娘亲这么一问,姜淮玉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感动,但她不想娘亲担心,只硬生生将心绪憋了回去。
  萧言岚眯着眼打量姜淮玉,见她脸色如常,倒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不过这丫头从小便不太把心事写在脸上,一时又难以判断了。
  姜淮玉不答话,只静静喝茶。
  萧言岚又追问道:“是不是祁椒婧?”
  细心观察姜淮玉的眼神,她觉得这次似乎不像往常,祁椒婧这厮欺负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过去伺候这厮,她本就觉得晦气,奈何姜淮玉非裴睿不要,她实在拗不过,见裴睿也是个正直有为的,或许将来会好好待她,她最后才允了这桩婚事。
  想当初姜淮玉初嫁过去,被祁椒婧言语间羞辱了一番,跑回来哭诉,即使是那样也没敢在家里留宿,当天便又跟着来接她的裴睿回了侯府。
  今日她竟然收拾了东西回来小住,看来事情比这更为严重。
  “是裴睿欺负你了?”萧言岚试探着问道。
  “没有。”
  姜淮玉面不改色,淡淡回道:“他,只不过是要纳妾了。”
  萧言岚听到此话,先是颇为震惊,随即竟然笑了。
  “他现在才纳妾,也是够能忍的了,他们家纳妾成风,哪一房没有几个妾室的?”
  姜淮玉知道娘这辈子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妾室两个字。
  当年,萧言岚的夫君卫国公姜甫骁战死边疆的消息传回来时,她痛不欲生,伤心的成宿成宿的难眠。
  可是随着他的灵柩一同回京的,除了他的那柄宝剑,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和一个幼女。
  从姜甫骁领军出征平叛到他战死的消息传来,统共不过两年四个月,而这个女娃已经六岁了。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这女子是他在长安的时候便养着的外室,出去打战的时候还偷偷一道带了去。
  萧言岚嫁给姜甫骁这么多年,她自认与他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还给他生了两子一女。
  也正是依借她母家的帮扶,本已日渐衰落势微的卫国公府门庭渐热,重得皇帝重用。
  是大儿子姜卓川一路护送他的尸骸回来的,当姜卓川把那女子的来历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给萧言岚听的时候,九岁的姜淮玉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她瞧着那个女娃娃十分可爱,既是父亲的孩子,她便把她当妹妹看。
  最后,姜卓川说:“父亲临终托付,望善待林氏,还请母亲给落莲一个庶女的身份。”
  他临死前,竟没有一句话是留给自己的……
  萧言岚眼底红的可怕。
  姜淮玉记得,那时娘亲看向那对母女的眼里一直冷冰冰的,后来,直到无人之处,萧言岚的眼里才落下了泪来。
  姜淮玉自小便心思细腻,对别人感同身受,当即也掉下泪来。
  那时,萧言岚抹了抹眼泪,弯下/身来问她:“你哭什么呢?”
  姜淮玉早已泣不成声:“阿爹……喜欢别的女子,让娘亲难过了……淮玉也难过。”
  萧言岚将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帕子焚了,姜淮玉眼睁睁看着娘亲亲手绣的那几个墨色小字在火中渐渐带上了焦黄色的边缘,倏忽烧没了。
  往事已如烟。
  姜淮玉听母亲对文阳侯府的鄙夷之辞,却还是替侯府争辩了一句:“二房的大公子就只有于惜安一个妻子。”
  萧言岚当即嗤道:“谁知道他有没有外室呢。”
  若如此说的话,姜淮玉自然是无从知晓了,不过她不愿在这上面多说什么,毕竟裴家其他人有没有妾室,有几个妾室都与她无关,现下是裴睿要和别的女子好了,那她便回来躲几日,眼不见为净。
  她转移话题道:“不想再提他们家的事了,雲先生说说近日有什么新鲜故事也让我听听。”
  雲先生是多年前姜霁书从平康坊赎回来女子。
  她生在长安城,爹娘疼爱,从小饱读诗书。只是后来父亲母亲早亡,家中再无倚靠,便只能寄居在叔父家里。待她长大了一些,叔父看她长得俊俏又有些诗才,便将她卖到了平康坊里为妓。
  所幸那日姜霁书与人去平康坊喝酒听曲,恰好看到了她宁死不从,便带着手底下几个人愣是把她叔父那起子揍了一顿,然后又花钱把人赎了回来,见她没处可去,姜霁书便替她改名为秋雲,留在阿娘身边念书解闷。
  秋雲笑了笑,答道:“倒是有新的故事,只是不知娘子是否爱听。”
  “说说看。”姜淮玉道。
  秋雲看了一眼萧言岚,带着笑道:“说的是个烈性女子不满夫君冷遇,跑回了娘家的故事。”
  一听这话,姜淮玉便知雲先生是在打趣自己,撇了撇嘴,只管低头喝茶。
  萧言岚担忧地看着她,过了三年,终是应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彼时,姜淮玉看上了裴睿,着了魔似的非他不嫁,可是萧言岚却觉得裴睿此人一心扑在政事上,将来怕不会是个疼人的好夫君。
  她对女婿的要求不高,只要一心一意爱姜淮玉,有些才学能与她有话说便好。即使是寒门出生也好,她可以助他入仕,随便做个小官,把心思放在家里就好。
  裴睿,为官是个好官,却不可能将姜淮玉捧在手心,放在事前。
  于他,说句不好听的,或许任何事都可能比姜淮玉来得重要。
  更何况他的母亲,祁椒婧,少年时候便与萧言岚不对付,两人遇到了甚至都不愿看对方一眼。
  当初萧言岚因为姜淮玉的固执己见,气得病了,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即是这样也没能改变姜淮玉的心意。
  那时她只感叹,女儿大了,终归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她让冰人去文阳侯府说亲的时候,直接就被祁椒婧给拒绝了。那时她可真是太开心了。
  可是没成想姜淮玉却不依不饶的,非说裴睿也对她有情,只不过是他母亲的态度强硬罢了。
  也不知是谁唆使的,姜淮玉一再求她去请圣人赐婚,说是如此这般祁椒婧便再无从拒绝了。
  第18章
  那日,萧言岚进宫面圣之前,最后问姜淮玉:“你可是确定了?圣旨一出便改不了了。将来若是受了委屈,你可要自己承担一切,到时候入了侯府,阿娘也帮不到你了。”
  那时,姜淮玉眼神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而今日,她的眼中早已没了那时的天真。
  三年了,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是不是晚了些?
  裴睿从未爱过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不敢忤逆圣意罢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一纸赐婚,裴睿还会娶她吗?
  可是如果他不想,又为何从来不拒绝自己,如果他无意,又为何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
  从前的事,如今想来太过荒唐,也记不得许多细节了。姜淮玉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说不清究竟是悔恨,还是怨恨。
  母亲的声音突然将姜淮玉从这无涯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只听萧言岚笑道:“你现在未得夫家允准便私自跑回娘家来,祁椒婧可是能逮着这个机会好好把你数落一番了。”
  “你们二人是说好了一起取笑我吗?”
  姜淮玉看着娘亲和雲先生两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回过神来,也笑回道:“那我便不回去了,看她如何数落我?”
  姜淮玉捏了块透花糍来,一口咬下去,软糯可口,心里忽就好受了一些,她夸赞道:“家里的吃食可是比文阳侯府的好多了。”
  萧言岚看着她,有些心疼,却又笑道:“你已嫁做他人妇,文阳侯府才是你的家。”
  “娘又揶揄我。”
  姜淮玉嘴上虽如此说,可心里却不是滋味,从前母亲如此说的时候,是在拈酸吃醋,敲打她别嫁了人就忘了娘,而如今,她的话里似乎又在劝她,做事别忘了考虑自己已是文阳侯府的媳妇。
  姜淮玉正想着要说些什么,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铿锵坚定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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