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因为外出了近一日,他差点都忘了早晨的事,那时姜淮玉站在门口往他这边看的时候,她那双眼中分明又恼又伤。
  没想到这次她非但没有过来黏着他,反而一气之下跑回娘家去了。
  怀竹站在一旁,看郎君脸色乌沉,忙问了一句:“需要属下去请夫人回来吗?这天都快黑了,马上就宵禁了。”
  裴睿他心知小翠定会把方才看到的事告知于姜淮玉,到时她又有得闹了,想到这些他心中烦躁又多了一分。
  他瞥了一眼自己红肿的肩头,冷冷道:“不必了,明日再说。”
  怀竹知道郎君心情不好,看着书房里站着的柳沅姝和小翠,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
  卫国公府,如意堂花厅。
  姜淮玉与萧言岚、姜霁书三人围桌而坐,玉盘珍馐,金樽清酒,其乐融融。
  “来,二哥敬玉儿一杯。”姜霁书手执掐丝团花纹金杯,澄澈的桂花酿飘香四溢。
  “二哥许久不曾与玉儿一道饮酒了,今日趁着妹夫不在,咱兄妹二人可要喝个痛快。”
  姜霁书自顾自豪饮了一杯。
  萧言岚不禁笑道:“就你妹妹这酒量,你还同她喝个痛快。”
  “我敬二哥……半杯吧。”姜淮玉看着自己这个傻哥哥,又看了看眼前的酒水,一时又有些馋酒了。
  自从上回喝醉了,她发觉自己倒是喜欢上了喝酒,只要不再喝得那么醉,微醺之时,实在惬意。
  此时深秋,外头天气寒凉,花厅的门关着,里面燃着不多的瑞炭,温度刚刚好,温暖如春,暖的人心里也舒服许多。
  席间,一家三口吃吃喝喝,有说有笑。姜淮玉不知不觉间就多喝了几杯。
  酒气晕开,话就多了。
  “阿娘……”姜淮玉靠在萧言岚怀里,半眯着眼,脑海中模糊浮现出裴睿的身影,她微微一笑,红着眼眶低声说道:“我不想再喜欢裴睿了……”
  “我好累。”
  萧言岚听自己女儿这么说,眼里慢慢泛出泪光来,她伸手轻轻抚摸姜淮玉的脑袋,听她带着哭腔笑着说:“裴睿自是人中龙凤,或许……也会是个好夫君。”
  说到这里,姜淮玉想起今晨裴睿与柳家姑娘在书房研墨写字的情景,兀自摇了摇头,轻叹了声气。
  “只可惜,他眼里从未有我。阿娘说的对,”姜淮玉把头埋在萧言岚脖颈间,此时终于哭了出来,“阿娘说的对,裴睿,他哪儿都好,就是不在意我罢了。”
  萧言岚忽然想起两年多前,姜淮玉嫁进侯府没多久,忽然就病了一场,那次,裴睿得知后不过就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切莫多想”,紧接着就因公务离开了长安,多日后回来竟直接搬出了夫妻二人的卧房,跑到书房去睡了。
  即使是那一次,姜淮玉也没有今日这般伤心。
  现在这纳妾之事还尚无定论,她怎的就如此难过说出这话来了?
  姜淮玉喝了许多酒,诉说完这番话,仿若胸中大石落了地,脑中绷着的一根弦忽地就松了,一时只觉头脑昏沉沉的,她闭上了眼,竟就这样在母亲怀中睡着了。
  萧言岚低头看了眼姜淮玉眼角的泪,越想越是觉得不对,问一旁侍立的青梅与雪柳:“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除了裴睿要纳妾的事。”
  “这,”雪柳不敢妄言,因为姜淮玉曾嘱咐过,侯府里的事情没有她的允准不得往国公府传话。
  青梅却立时做了主,既然姜淮玉打定主意要与郎君一刀两断,若是有县主和二公子的帮衬,想来也会容易些,至少有个人商量,她便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了。
  青梅便把先前的事一一说了,那日,姜淮玉与于惜安去慈恩寺还愿,后来马匹受惊,她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而于惜安受到惊吓而早产,她被祁夫人罚跪祠堂,以及裴睿不问青红皂白就叫她去领罚,姜淮玉跪了一日,终大病了一场,昏迷数日之事,一五一十悉数向萧言岚与姜霁书道来。
  听完这一番话,萧言岚眼睛发红,布满了血丝,眼神冷的可怕。
  她又懊恼自己这些日子只躲在家中不常出去走动,连自己女儿的这些事竟都未闻。
  姜霁书“砰”地一声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酒水饭菜倾倒,洒了一桌。
  “裴睿这田舍汉,我把我妹妹嫁给你,你竟然如此待她!”
  姜霁书眼冒凶光,站起身来,撸起袖子就要往门外走。
  萧言岚回过神来,怒斥道:“你胡闹什么?给我拦住他。”
  花厅内服侍的都是婢女,五六个一起上也根本动不了姜霁书分毫,他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又喝了许多酒,脾气上来便有些不管不顾了。
  花厅的门被他一脚踹开,门外凉风倏然灌了进来。
  寒夜的冷风呼在脸上,姜霁书一个激灵,清醒了一些,只听身后母亲的声音喊道:“姜霁书你这个混小儿,你给我站住!”
  姜霁书少时因为性子急没少被萧言岚骂过,此时清醒了一听她骂自己,身体立刻反应过来,停在门口没往外冲出去。
  冷静下来了之后,姜霁书回身关上门,周身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怒气,附近几个婢女忙往后退了几步。
  见他回来了,萧言岚松了口气,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朝他道:“给我坐下。”
  姜霁书愣愣坐下来,看着母亲怀里眼角还有泪痕的妹妹,心中悲痛。
  当年,他其实是非常赞成姜淮玉嫁给裴睿的,母亲不同意,他却一个劲儿地帮着劝,他曾说:“既是玉儿喜欢的,二哥便帮你。玉儿这么好,自是配得上天下最好的男子,他裴睿不过一个文阳侯府世子,东宫司议郎,被玉儿看上也是他的福气。”
  如今想来,这是他的福气,却是姜淮玉的劫数。
  当年,因为这婚事,裴睿从东宫被调到御史台,官阶降了,时人说什么的都有。
  自然祁椒婧是最不高兴的,她本就与萧言岚两厢不待见,很不赞同这婚事,原想着国公府门第高,倒也接受了,可是婚后圣人却将他调去做个监察御史,没从这门亲事捞到半点好处,却害的裴睿丢了东宫大好前程的官职,去做这得罪人的差事。
  姜淮玉还因此被祁椒婧数落许久,可明白人都知道这实则明降暗升,果然,没两年他就升至御史中丞,现在祁椒婧虽说不再拿此事编排了,但她只说这一切都是靠裴睿自己得来的。
  萧言岚见姜霁书已经冷静下来了,便吩咐青梅与雪柳和几个婢女把姜淮玉送回听雪斋去,又让人去厨房请厨娘熬些醒酒汤,免得姜淮玉身子难受。
  待她几个走了以后,萧言岚才沉下脸来,对姜霁书道:“此事,待明日玉儿酒醒了,我自会与她好好细说,定不会让玉儿白白受了这莫大的委屈,该与侯府说清楚的事情,该讨回的公道,一件都不会少。
  她打量姜霁书,看他还晕醉着,无奈道:“你现在给我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哪儿也不准去,让人去给你告假一日。”
  姜霁书默然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萧言岚袖中拳头攥的生疼,指甲都抠进肉里去了,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竟送到别人家遭受这等对待,还真当她卫国公府没人了是吗?
  第20章
  今日早些时候,文阳侯府,逸风苑。
  裴睿思量片刻,让怀竹将柳沅姝送出府去,还特地叮嘱他必须亲自将她送回家去,别让人趁他不注意又给送回来了。
  他在书房待到柳沅姝走了才打发小翠回后院,吩咐她不许将所见之事传给姜淮玉听。
  不多时,怀雁便带着太医来了。
  太医仔细给裴睿检查了身上,被球杖那结结实实地一闷棍下去,若是瘦弱些的骨头都该碎了,好在裴睿筋骨结实,只伤及了皮肉。
  太医给他上了些药,包扎之后,嘱咐了几句便离去了。
  太医前脚刚走,祁椒婧便赶来了。
  她看着裴睿受这么重的伤,又急又气,环顾四周却不见姜淮玉,也不见一个婢女在跟前伺候着,整间书房内只有怀雁和书童两个男人,就连柳沅姝也不在。
  祁椒婧立时怒道:“姜淮玉这逸风苑的女主人就是这么当的吗?她夫君受伤了,她人呢?”
  裴睿今日回来时知道姜淮玉擅自做主回了娘家本就有些不悦,一时便没有答言。
  怀雁知道大夫人一向对夫人颇有微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可以护了夫人,自己又不会被她的怒火殃及,便也抿着嘴没说话。
  一室安静,气氛有些凝重。
  无人说话,祁椒婧更是生气,抬起脚来气势汹汹就要往后院去找姜淮玉。
  “大夫人,”怀雁见势,终于还是开口了,“夫人,她不在。”
  祁椒婧皱眉道:“不在?何意?”
  怀雁张了张嘴刚要答话,裴睿却先他一步开口了:“是我让她回国公府了,明日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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