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见裴睿颔首,怀雁便又继续将探听来的悉数告知:“方京墨少年成名,乃北都有名的才子,不及十七进士及第,遂获校书郎一职,当年他只身来到长安,在国公府住过一段时日,但没多久他父亲却病重,只得回去,而后其父亲病逝。”
  “如今丁忧三载已过,圣人看中他才识,赐予他秘书郎之职,前日才刚到的长安,现暂住在国公府中。”
  所以,此人是在他们成婚那年在卫国公府住的?
  裴睿神色冷峻,默不作声听着。
  怀雁还未说完,又添道:“此番,方京墨将太原的府邸卖了,携其老母及忠仆举家迁来长安,欲定居于此,现下全家住在国公府中,说是等过些时日安顿下来之后会在长安觅一座府宅。”
  沉吟片刻,裴睿问道:“你可见过他本人?”
  “只远远看了一眼,身如玉树,样貌俊秀,颇有才子之……”
  夸到一半才后知后觉的怀雁这才看到裴睿眼神中的肃杀之气,音量立马小了半截,吞吞吐吐将话说完:“之……姿。”
  此时,两人已步行至秘书省大门,裴睿仰头看了一眼那黑底金字的“秘书省”巨大匾额,竟没了往日的亲切之感。
  他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只觉着秘书省大堂内光线竟恍然比记忆中黯淡了几分。
  *
  官场为官,不得不学会与人打交道。
  方京墨从小一头钻在书堆里,说得好听些是书香之气,说的不好听些便是如姜霁书所说的有些书呆子。
  处事不够圆滑,便是梁娉仙指出来的他的不足之处。三年前便有许多世家贵族寻来与他结交,或是想将家中小女嫁给他,但彼时他表现的着实冷淡了些,旁人看来便是自恃清高了。
  此一时彼一时,他此番前来长安,当时的同年竟无一人来道贺,即使见了面也未与他有过多攀谈。
  方京墨自是也察觉到了那些人言语之间的疏离感,他虽无谓,但毕竟从今往后这辈子都要在长安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需要与人为善,故此他也多放了些心思在与同僚结交上。
  今日天气不错,暖阳破开阴霾照在秘书省的小院内,方京墨与几个同僚正在院内喝茶聊天,忽听前头来传御史台的裴中丞来访,该是来看前些日子御史台交给秘书省修复的那几份古籍字画的。
  此事本是由另一位秘书郎负责的,但秘书丞知晓方京墨与裴睿的这一层亲戚关系,且他初来并无事分配于他,便将这名迹修复之事交于他。
  一来他们算是亲戚,事务沟通起来方便,二来,这真迹修复之事,费时费力,还不见得最后能不能补得令人称心如意,若是底下人不小心犯了错,有方京墨这一层顶着,这裴中丞也不好说什么。
  方京墨将手中茶盏放下,与诸位同僚告辞,便去了前厅。
  裴睿得知这么重要的古籍画卷竟然辗转交由了姜淮玉的这个表哥负责,心中难免有些不快。
  他知这不过是他第一日上任,必然经验不足,加之他与姜淮玉似乎有些牵扯不清的往事,便更是不悦了。
  当他见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时,一眼就看出是怀雁口中的年轻才子了。
  见方京墨一身干干净净的书生意气,忽的就让裴睿想起了曾经的弘文馆。
  他知道姜淮玉在弘文馆初见他的时候便心悦于他,从前只觉得她从一而终爱慕敬仰着自己,现下见到方京墨他却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如今自己在官场几载,再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并未有太多变化,但与面前的男子相比,他竟看出了一丝往日的自己,忽觉时光荏苒。
  而方京墨对此却全然不察。
  他并未亲眼见过自己这位表妹夫,但姜淮玉以前在府中常提起他,心中对他亦是有一些见解。
  裴睿一身肃整官服,凝颜冷峻,气场凛人。
  方京墨按下内心些微的紧张,扯出一个笑来,朝裴睿揖手道:“下官见过裴中丞,抱歉让您久等了,方才与同僚在后院,过来有些路程。”
  裴睿略略颔首,客气却冷淡:“无妨。”
  方京墨听姜霁书说过,裴睿这人会有些不太容易亲近,便佯作不在意他的脸色,笑道:“下官看过了,之前修复的已然不错,现下在我手上,预计再有三月便能修好。”
  “还需三月?”裴睿冷冷问道。
  “呃……”
  方京墨本以为三月不多,毕竟上面有大小几十处裂痕。除去需要寻找典籍修复的文字部分,画作还需要另外寻个厉害的宫廷画师全色接笔,之前的同僚只是补上了一小部分缺纸,根本没有做多少,其实算算三个月已经很快了。
  “差不多三个月,下官定会小心对待,修好之后会交回御史台处置,裴中丞不必挂心。”
  裴睿见方京墨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脸色便有些难看,甚至尴尬得耳朵都红了,只摇了摇头,心叹这未经世事的少年样有什么好的,也值得姜淮玉连醉梦中都喊他名字。
  “行了,那就有劳秘书郎了,裴某先告辞。”
  说罢裴睿转身就走。
  方京墨一惊,在他身后问道:“裴中丞不去看一眼吗?”
  裴睿头也未回:“不必。”
  望着裴睿二人走远的背影,方京墨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御史台过来也就几步路,但他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来问一句话?
  如此的话,差个下人过来不就好了吗?
  *
  姜淮玉在逸风苑忙活了大半日,进度出乎意料的快,三年的物件衣裳,不到一日便全都处置完了,直教人感叹岁月易逝,物是人非。
  往常无事时,裴睿每日申时初便会归家,今日也一样。
  青梅刚说了时辰,就听雪柳进来说郎君回来了。
  姜淮玉攥紧了手中的奏疏,虽然早就准备好了,心却还是止不住地跳得厉害。
  裴睿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就浮现在眼前,只是他的眼眸冷淡的令人心痛。
  或许,和离也是他一直想要的吧。毕竟当初他也是迫不得已领旨娶了她,他根本就不喜欢自己,更何谈爱。
  和离之后,他就可以再娶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妻子,也可以随心所欲的纳妾,不必再顾及国公府的威压了。
  这么想着,姜淮玉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只是心反而冷静了许多。她没有带青梅或者雪柳,只是自己独自拿着那封奏疏去了书房。
  书房中,裴睿刚到家,正如往常般坐在窗前饮热茶。
  怀竹每日都算好时间提前准备好了茶,近日,郎君颇喜爱方山露芽,案上,氤氲热气从鍑中散出,带着方山露芽特有的清香。
  裴睿喝着茶,茶香润喉,一日繁忙公事尽数抛之脑后,先前在秘书省见到方京墨的不悦之感也一扫而尽。
  “郎君,夫人来了。”一旁正看着火煎茶的怀竹小声道。
  此时姜淮玉已经走了进来,在裴睿三步远外止步停下。
  裴睿唇角微微勾起,却未朝她看去,只淡淡看着炉火问道:“喝茶吗?给夫人倒一杯。”
  “是。”怀竹舀了一杯茶入茶盏。
  姜淮玉本想拒绝的,却因知道裴睿素爱茶,便没有扫他的兴,坐到了他对面榻上。
  “如何?”裴睿过了一会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
  “好喝。”姜淮玉根本没有心思喝茶,只随口答道。
  果然还是不懂茶,裴睿暗暗摇了摇头。
  姜淮玉饮下那杯茶,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几经踌躇才开口道:“裴郎,淮玉此番过来是有事与你商量。”
  裴睿即刻便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略有些生硬的语气,皱着眉打量她,只见她双目微垂,芙蓉般的脸颊上有两抹浅淡红晕,朱唇上是方才喝过茶水后的莹润,依旧是他一贯认识的那模样,神情却是有些不一样。
  他不知她何意,便未开口,等着她继续说。
  姜淮玉顿了一下,见裴睿没有答话,只好将藏在袖中的奏疏拿了出来,打开之后朝着裴睿的方向放在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道:“这是向圣人请求和离的奏疏,我已经签了字,还请裴郎签下。”
  裴睿骤听见“和离”二字,一时恍惚竟没反应过来。
  半晌,裴睿的视线才从她脸上收回,他粗粗看了一遍案上文字,只觉喉间发紧,胸中怒海滔天。
  “夫人可想好了?”
  第29章
  裴睿看向姜淮玉,语气生冷,不再如往常说话般克制冷静:“婚姻之事,岂同儿戏?当初是你求圣人为我二人赐的婚,现在又请圣人准允和离。你可真是云和县主千娇万宠出来的,你们真是什么所谓都不知吗?有什么事自己解决不了,非得闹到圣人跟前去才行吗,这可比不得在家里闹几日脾气的事。”
  末了,裴睿重重叹了口气,道:“还以为你长大了,懂事了。”
  姜淮玉听出他话语中的怒气,却没想到他骂自己也就算了,竟会出言中伤娘亲,当即睁大了眼,看着他紧皱着的眉,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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