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一贯吃饭慢条斯理的,今日却吃得这么快,姜淮玉知道他定也是觉得这种情况下两人还一起吃饭着实是很尴尬。
其实她也不愿再想着裴睿那与她毫不相关的家事,她不愿再去想他何时会千里红妆迎娶谁,何时逸风苑她曾经住过三年的屋子会住进另一个女子,那桃花山水屏风后,他会否也揽着别人入睡,与别人耳鬓厮磨。
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
速速用过饭后,姜淮玉正想要回自己房间,才想起来,轻声朝萧宸衍说了句:“生辰快乐。”
她知他不喜欢过生辰,但还是对他说了这句话,希望他今日不只有伤怀。
萧宸衍自是不恼,若是从今往后都有她陪着自己过生辰,那便是夙愿得偿了。
他朝她笑了笑,知道她等不及要回房间去了,便道:“多谢淮玉,辛苦了一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姜淮玉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回自己房间,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窗前榻上,裴睿依旧垂眸看着书,连礼貌寒暄一句的意思也没有。
直到房门关上,裴睿才从书卷上抬眸,再不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只剩下一屋浓醉的酒香,里面搀着一抹淡淡的沉水香,也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
第47章
姜淮玉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外面一间便是裴睿和萧宸衍的房间。
饶是如此,他们却各自派了怀雁和容峰两个人一同守在她门外,护她安全。
他们二人各自环臂胸前,手中握着剑,一左一右站在门两边,脸上都一副冷冰冰谁也不想说话的表情,活像两尊郁闷的门神。
容峰低垂着眼睫,廊下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痕在隐在额侧碎发的阴影下,扭曲可怖。
怀雁瞥了一眼容峰,这人不言不语的,像谁欠了他钱似的,也不知他为何整日蒙着脸,是因为脸上有伤疤见不得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能让人看见他的脸?
姜淮玉问道:“你们二人要不商量着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怀雁和容峰不为所动,都不说话。
也是,他们都不是她家的侍卫,只听那两位的吩咐。
姜淮玉劝不动他们,实在无奈,只好进屋关上了门。
终于不用再应付裴睿了,这一晚上她实在是有些累了,她见到谁都可以心无波澜,可唯独见到裴睿,即使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却难以阻止自己的心跳得那般快,这一餐饭吃得几乎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脚下一软差点就要站不住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有何可紧张的,或许只是因为单纯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勾起曾经的回忆,也不想再去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夜已深,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姜淮玉独自躺在榻上,白日容峰叮嘱她要小心客栈鱼龙混杂的声音忽然就在脑海中盘旋,即便是知道有他们二人在门外守护,可荒郊野岭的,她一个人睡这么大一间陌生的客房,还是有些害怕。
她辗转反侧,只听得到窗外呼呼的风声,和似有若无的雪花落下的沙沙响声。那疾风吹在窗户上啪啪作响,好似随时要把那一排窗户给吹散了。
从小习惯了卧房外间总有婢女陪着,忽然一个人在外面住,陌生的环境,又是风雪交加的夜晚,让人难以安眠。
烛火烧了一夜,烛泪狰狞堆叠,烛芯见了底儿,倏忽灭了。
姜淮玉恍惚睁开眼,见外头黯淡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天已经亮了,她才安心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是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侧耳听了一会儿,应是楼下商队陆陆续续离开了客栈,驾马声,喝骂声,嬉笑声混成一片,又是一日喧嚣热闹。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姜淮玉起床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雪停了,看着像是已经辰时了,她忙关好窗,速速穿好了衣裳,梳好了髻发,出门去隔壁。
一开门,却见怀雁和容峰依旧在门口,还是同昨晚一样一左一右站着,唯一不同的是怀雁手里正拿着个烙饼在吃。
姜淮玉朝他俩人微微一笑,问道:“他们还在房中吗?”
“主君正等着您。”容峰答道。
怀雁闷不吭声嚼着饼,也点了点头。
经过昨晚他们两人还能若无其事安安静静地共处一室到现在?
姜淮玉原以为这俩人应该一大早就离了房间各干各的去了。
她虽不太想见到裴睿,但却是需要找萧宸衍准备回长安了。
正当她愁眉之时,隔壁的门从里面开了,裴睿走了出来。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走过来。
“路上小心。”
裴睿沉声朝姜淮玉说道,话音未落便转身走了。
不知为何,短短四个字,却搅得人心中莫名起了涟漪,姜淮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见裴睿走了,怀雁忙朝姜淮玉拱手告辞,跟了上去。
这么大的雪,他不和他们一起回长安吗?
裴睿一身玄青色鹤氅,氅衣之下隐约露出鸦青色的锦袍一角,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在昏暗的廊灯下现出织金缠枝暗纹,明了又灭,似他那令人难以琢磨的心性。
他那句话,不知是关心,亦或只是客套。
如今想来,才恍然,以前,他从来不会这么朝自己说话,也不曾有过关心之言。
不过是因为现在两人是陌路人,才便多了些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姜淮玉甚至都没来得及回他一句话,他就走了,看来比起陌路人的客套还少了点寒暄的意味。
“想什么呢?”萧宸衍从房内出来,一看到她就漾起了温柔的笑,问道:“吃些早饭再回去吧?”
容峰饥饿地点了点头,终于可以吃饭了,守了一晚上,原以为有怀雁在那守着自己可以找个地方去睡觉,结果刚走出没两步就被萧宸衍赶了回去,靠在门框上勉强打了个盹。
三人在客房里随便吃了些早饭,就上马车回长安。
今日天晴了,一扫昨日的阴霾,阳光明艳,万里江山覆白雪,目之所及无一不是一片干净,昨日车痕已掩埋,只有今日新的深深浅浅的新车痕,从客栈延伸出来,一左一右,去往不同的方向。
“坐那么远干什么?”萧宸衍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
可是不知为何,回去这一路上,姜淮玉总坐得离萧宸衍有些远,不再像来时那般随意了。
见她没有要动的意思,萧宸衍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他看着姜淮玉,欲言又止,想了好一会,忽然开口道:“听说你大哥明年会回来。”
“是吗?”姜淮玉吃惊道,“未曾听母亲和二哥提过,衍哥哥你如何知道的?”
听到她叫自己衍哥哥,知道她心中欢喜,萧宸衍抿嘴一笑,回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衍哥哥我不知道的?”
“那我回去就给大哥写封信问问。”姜淮玉已有许久未见过大哥了,她大哥姜卓川戍守边关多年,边关苦寒,战乱不止,可回途迢迢,总是让人惦记。
“信中别提我的名字。”萧宸衍低声道。
“为何?”
萧宸衍看着姜淮玉若有所思,朝她笑了笑,又道:“你要提也不是不可以,都可以。”
姜淮玉不知他是何意,想着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提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却听萧宸衍又说:“要不还是偶尔提一提我的名字吧,迟早是要知道的。”
“……好,知道什么?”姜淮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是萧宸衍却反常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官道上的积雪很厚,马车驶得不快,一直到天色渐晚,才接近长安,越是靠近长安,路上的雪因车马辙痕消融了许多,容峰驾车也越来越快了。
及至长安城门,人声喧嚣,许多人在城门内外排着队等着搜查盘问。
萧宸衍的马车却一步未停直接进了城,就是母亲的车舆都没有这般待遇。
马车一路行至国公府。
姜淮玉问萧宸衍要不要进府中用了晚膳再走却被他推辞了。
“来日方长,”萧宸衍坐在马车中看着她下了车,眼底迷雾似的看不清,只是淡淡朝她说道:“夜里少看些书,早些睡。”
姜淮玉一面走进府,一面纳闷他如何知道自己夜里点灯看书的,回过头却见他的马车已经疾驰离开了,远远的只看得见那道尊贵的车舆在街角一闪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或许只是二哥与他说的吧,看来得敲打敲打二哥别什么私事都往外说了。
刚走了几步就见青梅和雪柳急匆匆过来迎接她了,一日未见,却是生出几分思念。
二人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欣喜,泪眼汪汪三步并作两步朝她碎步跑来。
青梅替姜淮玉整了整裘衣,确认她手不是冰冷的才放了心,煜王果然细心,手炉里的炭还是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