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慎言。”
  裴睿终于回过头来看她。
  姜淮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没理会他,继续道:“他也不管这个旨意合不合理,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只能放下手头上其他的事,就连几位秘书郎都被拉过来抄书。是,或许有几卷有一些细微的瑕疵,但校书郎查过了,秘书郎也过目了,不过关的都通通回去重新写了,我……下官觉得剩下的品质足以敕赐别国使臣。”
  待她一股脑说完,裴睿漫不经心道:“说完了?”
  “说完了。”姜淮玉本想着还有许多话未说完,但他这么一问,忽就不想再说了。
  “你说完了,那便换我说。”
  裴睿悠悠坐下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说道:“方才我给何行戊的三卷书,我扫了一眼,看到了几处笔误,并未校正。另外几卷,是怀竹他们找的,行笔染污、结构微欹。这才不过随手翻了几卷,就有诸多问题,我这么做,只是提醒秘书省有些人,不要妄想浑水摸鱼。”
  他看着姜淮玉,沉声道:“现在可以坐下了吗?”
  或许是他太过淡然,又或许是对他太熟悉了,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他这么解释一通,方才的一时之气已经消了太半,姜淮玉便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裴睿伸出手,示意她喝茶,又继续说道:“外面的人,龙蛇混杂,不可尽信。你以为的,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这件事陛下交给我督查,若是有纰漏责任便在我。梁矜年纪大了,底下人做事他不见得都看得到。不过,今日过后,他该当会亲自接手。”
  他语气淡然随意,仿佛只是在随口点评花圃里的一株花,难得的不似从前他与自己说话严肃的样子。
  姜淮玉小口喝着茶,心中却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好了,公事谈完了。”
  裴睿将茶盏移开,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卷书,放在案上,打开来。
  姜淮玉从对面看过去,字是反的,一眼扫过去还没看出什么,直到看到底下的印章,上面印的是她的名字。
  “端方清整,行笔劲练,转锋利落,”裴睿煞有介事的说道,“字是好字……”
  姜淮玉在等一个“可是”。
  “可是,”裴睿随即道,“你看这句,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1)”“这女子情思,藏得深,藏得久,是不是即便嫁了人也忘不了?”
  姜淮玉心中疑惑,不知他何意。
  “你再看这句,”裴睿又指着一处,念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2)”“还有这句,子不我思,岂无他人?(3)”说完这句之后,裴睿便看着姜淮玉,沉默不语。
  姜淮玉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书卷。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裴睿又重复了一遍。
  姜淮玉这才明白,他是借这些诗句来说他心中话,她便道:“所以,裴世子是想告诉我你要和宋娘子成亲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一听这话,二分厌烦,三分不屑,五分凉薄。
  裴睿一手搭在案几上,食指摩挲着拇指,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看了许久,才又低头看着书卷最后的落款。
  很快,他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你这字,写得太过冷静薄情,无法让人看出诗句中所述之情爱,这卷书本官拿走,销毁。”
  “销毁?”姜淮玉简直难以置信,“你所说的情爱,流于这字里行间,关我写的字何事?我不过是誊抄而已。”
  见裴睿不为所动,姜淮玉激动道:“这部还有三卷呢,你要不也去找出来拿去销毁了?”
  “那倒不必了。”裴睿淡淡地道。
  他收起卷轴,系好绑带,拿在手上,起身走了。
  *
  自从见到了裴睿之后,姜淮玉一整天有点闷闷不乐,手上抄着书,抄着抄着就想起裴睿的话,又停下来看看自己写的字究竟有多“薄情”。
  “怎么了?”方京墨见她心绪不宁,过来问道。
  “没什么,”姜淮玉道,“他们查的怎么样了?”
  裴睿前脚刚走,何行戊后脚就跑过来问姜淮玉方才和他谈得如何,姜淮玉只告诉他裴睿说他“官场上,从不徇私”,何行戊脸色沉下来,琢磨了片刻,就速去吩咐人干事了。
  “还没查阅完,”方京墨答道,“里面确是有些不太合格。”
  第二日,何行戊令人抱着一堆书卷来到藏书阁前厅,对着满座楷书手,一卷卷打开,指名道姓,让他们自己上来领走下去重写。
  其中有三人每人就领了十几大卷,只感觉眼前一黑,怕是这几日连觉都不用睡了。
  “其他人,都别以为自己就没问题了,”何行戊喝道,“要不是梁公体恤你们,加上时间实在是赶不及,里头有问题的你们一个个都有份,接下来的书都给我抄仔细点。你们这几个重抄的,我这里就费点火烛,你们就在秘书省过夜,抓紧时间,别到时候交不了差!”
  底下的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生怕被他的怒气殃及。
  姜淮玉原没有需要重抄的,但那一卷被裴睿拿走了,她还需重新写一份,加之原还有其他要抄的,她便留在秘书省待到晚了些。
  夜幕下,长安城各处人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偶有几声犬吠。
  姜淮玉告别了还在忙着的几个同僚,走出了秘书省。
  门外一辆马车正候着。
  “你不必日日都来接我的。”
  马车缓缓行在街上,姜淮玉转了转酸痛的脖颈,揉了揉手腕。
  “上元夜没赶得及去找你,作为补偿,送你回家。今日怎这么晚?”萧宸衍看着她,也抻了抻自己的手指。
  “怕来不及,使团不是快要来了嘛,这几日多写一些,早几日写完,好过最后几日再查出什么疏漏来。”姜淮玉随口答道。
  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未听她提及裴睿查访之事,萧宸衍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加之上回上元夜,容峰说她之所以早早回府,就是因为和裴睿说了几句话不高兴了。
  他微微眯着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冷的杀意,修长白皙的手指不停地摩挲自己的指腹。
  到了国公府,看着姜淮玉进府了之后,容峰便驾马车回了煜王府。
  暗夜里,萧宸衍一个人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不声不响,只是看着漆黑的水面,今夜连夜空的星辰都黯淡无光,水面没有一丝光亮。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每当有烦心事,他便坐在这里,静静的,身边只有流水的声音。
  此时,一个王府的暗卫走了过来,打破了冰冷的安静。
  “禀主君,马车夫找到了,”暗卫道,“他被送出城后,钱财花光了,悄悄回了城,今日下午又去了一趟文阳侯府,人现在赌坊,有人盯着,要抓吗?”
  黑暗中,萧宸衍冰冷的脸上现出一抹诡厉的笑,他盯着水面,淡淡道:“不用。找两个人,等他出来的时候,先蒙头狠狠打一顿,再把他身上所有的钱抢走。”
  “人呢,放走吗?”暗卫问道。
  “放走,放他回去,”萧宸衍转头吩咐道,“容峰,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文阳侯府。”
  “属下明白。”
  不远处倚树静立的容峰心领神会,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1)《诗经·小雅·隰桑》(2)《诗经召南摽有梅》(3)《诗经·郑风·褰裳》
  第56章
  翌日,姜淮玉照旧天还不亮就去秘书省了。
  这些日子已经写废了好几支笔,手腕酸痛,即使是夜里回去青梅雪柳会给她抹药按摩,可第二日一提起笔来手又开始隐隐泛酸了。
  因为没有书童,所以还需自己磨墨。
  好在方京墨有空时总是会过来替她研墨,一边研墨一边看她写一会儿字才回到自己案前做事。
  这些日子是方京墨觉得最幸福的。
  本该清闲的差事,却好巧不巧碰到了加急的任务,这般辛苦,他总怕她坚持不了几日就会走了。
  结果,这么多日了,她居然还在。
  “好了,谢谢。”姜淮玉看了眼墨色油光,拿笔蘸了蘸,而方京墨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笔,依旧不停地磨着,于是随口问道,“表哥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方京墨脸唰的一下红了,忙收拾好东西,回了自己案前。
  一日转眼又过了。
  暮色中,姜淮玉上了秘书省大门外等着的那辆马车。
  “今日带你去个地方。”萧宸衍轻声道。
  “什么地方?”姜淮玉却实在是很累,毫不遮掩地打了个哈欠。
  “去了就知道了,”萧宸衍道,“不过,你到了之后不要开口说话,跟着我走。”
  闻言,姜淮玉心中惊奇,一时困意全无,“什么地方啊?如此神秘。”
  萧宸衍只是笑笑不说话。
  姜淮玉却忽然想起来一事,“前些日子太忙了,我都忘记问了,你可想好了要什么礼物?你向圣人举荐了我,我还没有答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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