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何时喝醉过?”
  天都快亮了,姜淮玉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发懵,但确实是一时记不得自己何时喝醉酒过。
  “是去岁中秋那日。”
  青梅的声音忽然从外间传来,她不知何时进了房来,也不知听了多少,姜淮玉和裴睿顿时都朝她看过去。
  青梅却从容走进来,看着他们二人,解释道:“方才房内的动静大了些,我便过来看看,听见你们在说话,我原是想走的,不过……我想我应该知道郎君指的是何事了。”
  她方才在门外听到他们二人说的话,字里行间竟听出了一些她以前不曾知道的,裴睿似乎对姜淮玉还有些放不下,她这才决定过来说几句话。
  第67章
  天色将明,听雪斋主屋内一室沉寂晦暗。
  直到青梅再次开口:“娘子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有阵子不愿读书写字,县主便同你一道在书斋学习,那时夫子笑说你们母女既是同窗在书斋学习时不便以母女相称,于是县主便给你们俩各自取了个学名。
  想来,中秋那夜娘子喝多了,醉梦中应该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才唤了县主吧?”
  去岁中秋夜,青梅和其他三个婢女都喝醉了,甚至都未注意到姜淮玉不在房中了,直到醉眼惺忪见到裴睿将醉睡着的姜淮玉抱回后院,还亲自服侍她躺下,替她除了外衫、鞋袜,掖好被角。
  彼时,裴府正张罗着给裴睿纳妾,姜淮玉与裴睿夫妻之间将如陌路,她虽震惊于裴睿那一时对她的好,但还是知道他们之间怕是不会再好了。
  其实她当时离得远也未听清姜淮玉说了什么,只是依稀记得裴睿附耳听她说了两句醉话。却是裴睿方才提到了“长翰”二字她才猜到的。
  青梅这人最是不喜欢误会了,她听得出裴睿心中介意此事,要不然也不会隔了这么久还拿出来说。她既然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这个误会,那必须得说出来,只是之后该如何处置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不过两人都和离了,即使澄清了那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也于事无补。
  青梅见裴睿面有疑色,又继续解释:“娘子可记得,几年前,方公子初来长安,我们还打趣过他的表字同县主的学名听上去竟有些相似。昌菡,长翰,字倒是没一个一样的,你还给雪柳写过这几个字来着。”
  听青梅这么一说,姜淮玉便想起来了,只是多年不曾用的学名,方才裴睿那么一问,她如何也不会往这上头想。
  青梅看向裴睿,见他眉心舒展,看来终是解开了心头疑惑,她便忙托辞出去了。
  外间的门合上,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姜淮玉靠在屏风后,站了这许久只着轻薄寝衣,忽而觉得有些凉意,她望了一眼椸架上的衣裳。
  这细微的眼神却被裴睿看在眼里,他便走过去,拿了衣裳递给她。
  姜淮玉在屏风后换衣,裴睿便背过身去,他几次欲开口,却欲言又止,眼尾余光却能看见屏风后她的身影,。
  几番辗转,他终是说道:“那便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姜淮玉理好衣襟,松了口气,“好,只是你可别从正门出去,仔细让人看见了。”
  这大清早的,若是让人看到他从自己院子里出去可就有口难言了。
  闻言,裴睿原本明亮了一些的眼底似乎划过了一丝晦暗,沉吟片刻才沉声道:“好。”
  裴睿前脚刚走,青梅和雪柳便进来了。
  姜淮玉早已穿好了衣衫看到她二人进来才绕过屏风走出来,正要问她们,雪柳就先一步扯着嗓门说了:“天啊,那么高的墙,郎君几步就翻过去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嘘,小点声。”青梅忙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大呼小叫的。
  听闻裴睿走了,且还是翻墙走的,姜淮玉这才松了口气。
  看到外间碎了一地的钴蓝色碎片,知是裴睿起床时打翻的,便吩咐她们清理干净拿去丢了。
  当她梳妆准备去秘书省时,忽然想起一事,便朝青梅道:“这几日,你若寻着空可同雪柳出去帮我打听打听,看看外头有没有人说起国公府的什么事?”
  “什么事啊?”雪柳不明就里,问道。
  青梅先前听到了裴睿说的,了然道:“好的娘子,我们去街上看看,你不用担心。”
  待姜淮玉用过早膳去秘书省后,青梅与雪柳便也出门了。
  “姐姐拿着这些碎片干什么?”雪柳疑惑问道,“娘子不是让咱们丢了吗?”
  “待会儿你自会知道的。”青梅神秘一笑。
  二人在花园里走着时,却迎头撞上了伺门小厮。
  “青梅姐姐,裴府有人来找您。”
  雪柳问道:“裴府?哪个裴府?”
  “还能有哪个裴府,”小厮一脸晦气,嫌弃道,“就是那个二公子说再也不要来往的裴府啊。”
  “既来了,便也省得我跑一趟了。”青梅倒是很高兴。
  雪柳一头雾水,跟着青梅去到前院,老远就见到怀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大门外。
  “我还以为要等许久呢,”怀竹见到她二人这么快就过来了,十分惊讶,“郎君说今日弄坏了夫人东西,差我来问问是什么,他好买个新的赔罪。”
  “什么夫人,你怎么还没改口呢?”雪柳站在青梅身后沉下脸说了一句,满脸写着不高兴。
  青梅却是心中一惊,这么久了,他们竟然还称呼姜淮玉为“夫人”?
  她见方才怀竹说话时似乎有些怨气,以她对他的了解,估计是不满这临时加给他的差事,她便笑了笑,“正收拾了碎片要拿去扔了你就来了,那便给你吧。”
  青梅手里拿着用布包好的碎片,递给怀竹。
  怀竹接了东西就要走,青梅忙止住他:“这东西怕是不好买。”
  怀竹驻足回头,皱眉问道:“怎么说?”
  “你看看底下刻着的字就知道了。”
  怀竹打开裹布,小心在碎片里翻了翻,找到半片看着像是底座的碎片,拿起来一看,他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衍”字,心生疑惑。
  青梅见他笨的竟没想到这字出自何处,只得提醒道:“煜王时常会往府里送些个好看的好玩的,像这样的物件,虽珍贵,不过家里倒是已有许多了,娘子说过了你家世子若是不赔也无妨的。”
  “既是弄坏了你们的,自是会赔给你家娘子,谁家还差那些个银子。”
  怀竹听出青梅话中有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碎片包好转头就走。
  *
  这几日在秘书省,姜淮玉午后无事时都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
  书宬里另外几个人闲来无事便倚窗聊起来,姜淮玉一面干活一面听着他们商量下个月南下收集书籍扩充秘书省藏书的事。
  李漩皱着眉,问道:“何丞想好了让谁去吗?”
  “我已经同何丞说过我去不了,”沈辕满不在意,解释道,“家中老母近日身体不太康健,我得留在长安照顾。”
  李漩仰天,自言自语:“我倒是挺想去江南游玩一趟的。”
  “你还想玩呢,”沈辕嗤道,“何丞说朝廷这次拨了不少购书款,想要咱们多寻些前朝典藏、孤本、善本以充国藏,你想啊,当年永嘉南渡的这群士族,辛辛苦苦携家带口南下避乱,带去的中原典籍视若珍宝,可惜他们还有后人几百年的沉淀,却一朝毁于战乱,现在能保存下来的士族旧藏、劫余之本,肯定是分散各处,难以寻得。
  你看这些年朝廷敕命当地官署搜仿了这么多次,他们送上来多少?这次去,你运气好能找到几个大方的给你誊抄些副本带回来便是不错了,要不然就是拿些新近的书籍、赝品之类的搪塞。所以,你做好准备天天求人、监督人抄书的准备吧。”
  “那方兄你去不去?”李漩转而问道。
  方京墨背靠着窗框,看了正埋头干活的姜淮玉一眼,才缓缓开口,正儿八经地,似乎是对她说的:“此番出行,预计前往江南道、淮南道,扬、润、苏、湖、杭诸州,需悉心搜访,使文脉归朝。路途遥远,事务繁多,这一来一回怕是要数月半载,我……”
  “淮玉,你去吗?”
  方京墨终究是鼓起勇气直言问了。
  昨夜发生的事一直让姜淮玉有些心烦,听闻他们要离开京城,少则数月,多则半载,忽然心里有些悸动。
  她反问方京墨:“表哥你也去吗?”
  方京墨察觉到她似乎有些想去,忙答道:“去。”
  如果有表哥一同去,想来母亲应该会放心些,姜淮玉心中悄悄思量着。
  却听方京墨又踌躇:“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说,总有些地方不太平,你一个女子……”
  “如何?”姜淮玉蹙眉问道。
  “没什么,表妹见多识广,一道去还能帮忙鉴定真迹伪书。”方京墨忙改口,心下暗喜。
  李漩当即便也定下了:“那我也去吧,三个人好有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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