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只可惜娘子现在似乎谁也不想,整日在秘书省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着急趁着现在年华正好,寻个顺意的夫君,也好安安心心过好后半辈子。”
  “你这话倒像是我会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雪柳打趣道:“还不是姐姐教得好,我日日听姐姐这般说,耳朵起的茧子都成精了,这话不知怎么就自己跑我嘴里了。”
  “嘘,别说了,娘子回来了。”青梅听见外头院子里的动静,忙出去迎接。
  “娘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呢?”青梅问道。
  姜淮玉一身青色官袍,头系黑色幞头,眸光沉静清冽,身形清减,气度疏淡,形容之间竟越来越有文官的清贵之气。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紫檀木博古架上那支琉璃烛台,只因那个位子先前一直放的是个羊脂玉透雕玉带板,这乍然的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
  姜淮玉走过去,拿起琉璃烛台,看了一眼底座,又放了回去,没说什么。
  青梅和雪柳都紧张兮兮地等着她的反应,可是她只是怡然自得地在窗前美人榻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喝,望着窗外,只是不语。
  雪柳按捺不住心急,便问道:“娘子,可喜欢这琉璃的烛台子?要不要今日便拿来用了?”
  姜淮玉仍旧望着窗外,淡淡问道:“他这些日子送来几样东西了?”
  “加上这支琉璃烛台,已有六件了。”青梅答道,“都拿来给娘子看看吗?”
  “不用了,”姜淮玉心中略略一盘算,眉梢一挑,“明日,你估摸着价格,拿些银钱去给他,不知多少钱就往多了拿,就当是我买下了,无缘无故的,总不能一直让他破费。”
  只能以此婉拒他的礼物了。
  “娘子这不妥吧,”青梅忙道,“这些可都是郎君的心意,怎么会是无缘无故呢。你若是给他钱,可不是让他难堪。”
  “我正是此意啊。”
  姜淮玉不知青梅何时这么向着裴睿了。
  大半个月前裴睿生辰那晚她破例让他进来过了一夜,属实是因为情况特殊,他醉了酒,又不能让外人得知,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总有人偏偏误读了她的心思。
  这些日子她一心都在秘书省,一不留神竟然已经收了他这么多物件,原想着收了便收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些金银可以买得到的东西。而且,她也暗暗觉得有些好玩,还想看看他能送出什么别致新奇的玩意儿。
  只是他却没停,每三日送一样东西过来,如今还笼络得青梅雪柳为他说话。这事若是再不阻止,怕是将来不好收拾。
  “那娘子也要给煜王府送些钱去吗?”青梅还未回话,却是雪柳先反问道。
  第69章
  秘书省位于皇城东南,是国家图书之府。通常只有在朝大员、皇亲贵戚,或受皇命之人可进入内部。但其最外间设有一间观书堂,特许有身份的贵族子弟和普通官员借阅普通的复本、通用典籍等。
  而姜淮玉所在的书宬,寻常人是进不来的。
  这里尽日清幽,四个人都安心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是不日就要南下了,方京墨与李漩这几日却忙了起来,安排收书所需之事宜。
  姜淮玉这些日子则主要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她想赶在离京之前把它修复好。经过一个多月的辛劳,此时她已经修复了近九成了,只剩下不多的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她伏案做着手头上的事,心中却不免想起昨日雪柳的问题。
  萧宸衍已经往她那里送了许多东西了,她之所以收下原只因着两人从小到大的情谊而已。
  不过,现在裴睿也如此,倒让她不得不开始另眼看待这件事了。
  只是萧宸衍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她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直是以好友相待。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
  可若是她猜错了呢,若是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呢?总不能让她去问他究竟是如何想的,这样岂不是让两个人都难堪。
  昨日,雪柳后来又问她:“难不成娘子心中早已暗许煜王了?”
  雪柳这丫头,看着没心没肺的,但其实古灵精怪,心思也多,只是她一贯嘴没个把门的,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她若是这般问,只怕在其他人眼里,也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她倒是不怕别人背后言语,只怕萧宸衍也误会了。
  但她又不能像退裴睿钱那样给煜王府送钱过去,没必要让萧宸衍因为这种小事不快,他本就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裴睿那边好打发,可是该找个什么理由让萧宸衍别再送了呢?
  日影流转,已到了下值的时辰,秘书省同僚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方京墨和李漩还在二楼商量事情,姜淮玉刚好处理到残卷末尾一块缺处,正在补字接笔,便也没急着回家。
  鼻尖忽然盈入一抹脂粉香,不禁让她疑惑,抬头看去,有个人正往自己这里走来,这人虽着男装,但看得出是个妇人。
  古朴的书阁之中忽然弥漫开来浓重的脂粉香,有些格格不入。
  姜淮玉不知道她是如何进来的,但此时正值同僚陆续回家的时候,她或许是趁乱进来的。
  姜淮玉问道:“请问阁下是?”
  那人几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姜淮玉放下手中笔,细细看她的脸,感觉似曾相识。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她正是宋须芳的母亲,长远伯府的大夫人,最近大概是两年前见过一面。
  既是长辈,姜淮玉只得恭敬道:“晚辈见过徐夫人,不知夫人来秘书省有何事?只是此处非朝廷大臣、受皇命者不得擅入,晚辈这就送夫人出去。”
  姜淮玉绕过书案出来,徐姒然却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只是轻蔑地斜乜着眼从头到脚打量她。
  她的肆目打量,灼灼相侵,实在是有些无礼,令人生厌,但姜淮玉还是淡淡笑了笑,礼貌地伸出手,请她出去:“夫人请这边走。”
  徐姒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才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四下看了看,此时书宬中除了她二人,再无别人,只有远处外间有人走动的声响。
  “淮玉啊,”她开口道,“许久不见,怎的却没了礼数呢?我与你母亲也是有些总角之谊的,见了面,你也不问问我的安,这就要赶我出去了?”
  “淮玉见过夫人的安,”姜淮玉只好朝她福了一礼,道,“夫人应该也知道,按规制,您不可在此处,淮玉还是送您出去。”
  “不着急。”徐姒然却是漫不经心,朝她的案桌上看了看,闲聊天儿似的问道,“在秘书省都是忙这些吗?”
  她这一看不打紧,却看见卷轴上系着的木牌上“御史台”三个字,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合着这两人是把他们宋家耍着玩呢。
  姜淮玉刚想说话,却见徐姒然身子往前一探,伸出手去想要去翻那签牌,却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哎呀。”
  满盛浓墨的砚台一洒,黑了半侧卷轴。
  *
  方京墨和李漩下楼回来的时候,正巧迎面碰见一人匆匆离去,那人眼底猩红,哭地梨花带雨,一身月白色袍衫上泼洒了大片黑墨,连他耳朵、半边脸上也都是墨点。
  “发生什么事了?”李漩纳罕。
  方京墨心里一惊,顾不得那人,忙跑进书宬去看姜淮玉。只见她呆怔站在书案后,两手叉着腰,低头看着案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案上那副展开的卷轴上泼洒了不少墨汁。
  “发生什么事了?方才出去那人是谁?”方京墨问道。
  闻言,姜淮玉回过神来,把先前发生的事大致与他们说了。
  从徐姒然进门来,她就知道不用再猜了,京城大街小巷流传的她的丑言定是与她有关。
  姜淮玉原不想与她对峙,只想请她出去,奈何她却“不小心”洒了墨汁在这幅卷轴上,这可是她辛辛苦苦认认真真修了一个多月的,饶是她再有涵养,此刻也消散殆尽,只余一腔愤懑。
  于是,她摸到砚台,将剩余的墨汁全倒在了徐姒然身上,此举虽市井,但却是她求仁得仁,应得的。
  徐姒然仗着自己是长辈,是伯府大夫人,那墨泼得也可说是无心之失,原以为姜淮玉会乖乖受着,忍气吞声,没想到她想都没想操起砚台就往自己身上泼来,气得她顿时七窍生烟。但毕竟她本就是偷偷混进来的,不敢高声与她争执,便只得跑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竟被一个二十岁的丫头怄成这样,她越想越委屈,哭得梨花带雨。
  方京墨走到书案前,细细检查一番,好在这墨汁看上去泼洒得多,但大多在边上后隔水的空白处,幸好,只是波及了不多的几行字,还可以修复。
  方京墨看姜淮玉手还在颤抖,便道:“可以修复的,接下来交给我,你不用管了,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家去,我这几日抽空便能修好,你不必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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