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夜越来越深,月光也慢慢黯淡下去,一室黑暗,只能模糊分辨出土墙的位置。
裴睿的呼吸熟悉的平稳,他胸腔微微起伏着,像是睡熟了。
可是姜淮玉却睡得不好,她紧紧贴着冰冷的墙,被褥太小,裴睿分了一半去盖着腿,她只能盖着半侧身子。
两人之间勉强挤出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越过界去,都一动不动,姜淮玉只盼着天快些亮,好早些离开这里。
这一夜,时间却走得出奇的慢。
天微微亮了,恍惚间,姜淮玉听到了些微动静,细心辨认,是裴睿在整理衣袍、穿鞋靴的声音,听上去似乎还是有些费劲,可是她不想帮他了,昨日他与林崽玩得不亦乐乎,夜间几次听到他悄悄倒吸凉气的声音,想来是伤口发痛了,都是自作自受,且让他自己受着吧。
姜淮玉连眼睛都没睁,只是翻了个身,终于可以一个人占着这张床了。
不多时,她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而后听见他与早早就起来干活的李氏说话的声音。
窗外院子里又传来小孩的笑声,清澈单纯,无忧无虑。
若是能像个稚童一般,高兴便笑,不高兴便哭,喜欢谁就粘着谁,不喜欢谁就别过脸去,那该有多好。
姜淮玉在被窝里舒展了手脚,终于舒服些了。
裴睿想要同她重新开始,他甚至丢掉了他一贯的矜持,三番两次主动来找她,低声下气地同她说话。
可是自己现在对裴睿究竟是什么感觉?她甚至都来不及细细去想,如果他真的能一辈子像这两日这般待她,或许心底的那个小小的姜淮玉该是欢喜的,可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可惜又可恨。
或许她仍是始终不相信裴睿会为情爱两个字放弃那些于他来说更重要的东西,裴氏家族、他的仕途、家国天下,那些他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比她更为重要的一切。
“叫上你家娘子来吃早饭吧,已经做好了,热乎的。”
李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打断了姜淮玉的思绪。
“她昨晚睡得不太好,且让她再睡会儿。”
裴睿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像是也未睡好。
李氏笑了笑,“还是公子贴心,姜娘子真是好福气,有公子这么好的郎君。那我先盛咱们三个的饭先吃,她的我给她留着温在锅里。”
姜淮玉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猎户的房子在林中一片空地上,初升的阳光渐渐晒了进来,屋里暖和了起来,今日还得赶路,还是早些起来的好。
姜淮玉起身来,坐在床沿,却找不到鞋子,刚要就这么光着脚踩着硬夯土地出去的时候,房门却被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裴睿手中拿着她的鞋走进屋来,他脸色冷冷的,也不说话,只是走近前弯下腰,给姜淮玉穿上了鞋。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双金线绣花的云头锦履昨日踩的全是泥泞,现在虽还是有些脏但上边的泥都不见了。
她疑惑问道:“是李娘子帮我洗了吗?”
“我刷的。”
裴睿替她穿好了鞋,便站起身来,又伸手替她整了整衣襟。
睡过一夜之后,身上的衣裳都跑得不成型了,里面的小衣露出来了半截,需得重新系带整理。
姜淮玉两手挡在身前,站在床前,正对着裴睿,被他这么看着实在是有些难为情,裴睿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多谢裴世子了,还劳烦您帮我刷了鞋。”姜淮玉一边系带一边对他说。
裴睿面对着房门,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回道:“晾了一晚上,上面的泥已经干了,轻轻一刷就掉了,待下午到了镇上再买新的。”
姜淮玉重新绑好了系带,整理好衣衫,这才忽然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这两日看裴睿似乎也是,除了那把佩剑之外,并未见他身上有荷包。
两人到时候连饭都买不起,要如何买新衣新鞋?
姜淮玉去厨房里吃早饭,裴睿就在院子里与林崽玩。
吃完饭,他们与李氏和小孩道别。
林崽泪眼汪汪拉着裴睿的衣角跟着他们走了许久,直到快看不见自己家了,听见李氏遥遥唤他,才依依不舍地挥了挥小手,原路跑回家去了。
从李氏的房子出来,经过一小片密林之后,此处已经渐渐开阔,金色的晨曦透过稀松的树林一道一道照进来,光柱中悬着微尘,林中的鸟鸣声也一声声渐渐清晰。
姜淮玉手中拿着临走时李氏给的两张烙饼,和两枚铜板,眼中也泛了泪。
裴睿一侧头,看到她脸颊那滑落下来的晶莹泪滴,淡淡道:“无需伤怀,我在屋中留下了我的玉佩,他们拿去卖了,应该够在镇上买间宅子,再置些田产。”
闻言,姜淮玉眼中亮了起来,没想到裴睿在自己没看到的时候做了这么多事,以前竟不知他是如此心细的人。
裴睿继续道:“有了这些钱,罗奚也能去学堂上学,李氏对他寄予厚望,我看她家中虽清贫节俭,却仍是攒了钱给他买了两册开蒙书。”
“罗奚?”
“林崽的大名,”裴睿笑道,“早饭时候李氏同我说的,那时你还在睡梦中。”
“嗯,好,去上学好。”姜淮玉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在辨认不清的山路上走着,野草很高,但依稀有一些人行的痕迹,昨日没有下雨,土路也稍微干了一些,不似昨日那般泥泞。
“你昨夜所言,是否是与我玩笑,想气我罢了?”裴睿忽而问道。
姜淮玉正咬着烙饼,还未想明白他说的是何事,却又听他道:“如果,我从裴氏族中选一个侄辈孩子过继过来,唤你母亲,你觉得可好?”
听到他如此一本正经所言,姜淮玉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却是一个没走好,踩到了乱草之下一处凹凸不平的硬石块,崴到了脚。
裴睿慌忙扶住她,沉声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还不都是你,胡乱说什么?”姜淮玉拍开他的手,自己走。
可才刚走了两步,扭到的脚踝忽然火辣辣的刺痛,竟是一步也走不了了。
裴睿看她歪斜着身子一动不动,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一步走上前来,将她横抱起来。
其实当他走过来弯下腰的时候,姜淮玉就已经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但是脚踝伤了走不动,还得赶着时间走出这山林到镇上去,便也没有推辞。
只是,她忽想起他肩上还有伤,刚朝他左肩看了一眼,裴睿便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他嗤笑一声:“你这么瘦小,我一只手都拎得起,伤不到。”
瘦小?
姜淮玉还是第一次听人如此形容她,他一个读书人,就算不说她兰襟梅骨、身似蒲柳,怎么的也得说是纤瘦、清癯,竟用“瘦小”两个字,说得她像个可怜的小雏鸡似的。
但同裴睿比起来,她确是比他瘦,个子也比他小得多,他说得也不全错,她便不说话了,却不十分高兴。
裴睿抱着她一路走着,姜淮玉一手拿着烙饼,怀中抱着他的佩剑,这样比亲自走那坑坑洼洼的土路轻松多了,没过多久就忘了他刚才如何形容她的,悠然自得地吃着烙饼。
裴睿目视前方,走得平稳,边走边说,“方才所言之事,我思量了一个晚上,是个两全之法,你觉得如何?”
他这般商问,好像当两人还是夫妻似的,似乎真是如他那日在船上所言——他不认两人的和离,只当他们是夫妻吵架了而已,现在与她商量子嗣的问题。
她乜斜他一眼,没好气道:“裴世子想要过继谁是你自己的事,你想好便好,不用问的我意思。”
可这话说完,姜淮玉又怕有歧义,忙补上了一句:“与我没有分毫关系。”
裴睿自是听出了她的意思,却也不细究,只是继续说道:“按礼法来说,应由亲至疏,本该过继大哥的孩子,但……”
他垂眸看了姜淮玉一眼,见她眉心轻轻一蹙,知道她心有隔阂,便道,“但是既然夫人不乐意,我知道族中还有几个孩子可以看看,夫人可亲自去看看挑个合眼缘的过继过来。”
“裴睿你别再乱说了,不准叫我夫人。”
看着她面有愠色,气得脸都红了,裴睿眼角却闪过了一抹狡黠笑意,“昨夜我们已经同衾共枕,不叫你夫人叫什么?”
姜淮玉:“……”
第81章
她怎不知裴睿从何时起竟这般厚颜无耻了。
姜淮玉厉声道:“是你昨日说条件有限,借宿一晚而已,此事不会传出去,明日便可忘了的。如今却以此相胁,实非君子所为。”
裴睿依旧抱着她认真在荒草中摸索依稀可辨的凹凸不平的山路,在他听来,她即使是斥责他,声音却也是轻柔的。闻言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继续目视前方,脚下不停。
姜淮玉简直要被他这无所谓的模样气死了,但又想着此时不过是让他嘴上得了些便宜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现在自己脚踝伤了也走不了,要不还是先让他一步,等离开这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