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几辆马车在面前停下,秘书省的同僚陆续下了马车都围将过来,与裴睿和姜淮玉互相见礼。
裴睿一揖手:“淮玉就有劳方兄和各位照顾了。”
众人一惊,问道:“裴中丞不一起乘船吗?”
“裴某还有公务要处理,无法随同诸位一道南下。”
方京墨默契颔首,与其他人拜别裴睿,先去码头等着。裴屹本人没有来送别,马车夫将人送到了码头便驾车陆续回城。
树下,又只剩姜淮玉和裴睿二人,裴睿望了一眼侯在码头的官船,这才转过身来。
他伸出手,想抱一下她,却在半空中收回了手,沉声道:“此去扬州还有近一个月的路程,照顾好自己。”
“嗯。”
“我不在船上,你们应该会更安全些。”
听他这么说,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往码头看了一眼。
裴睿垂眸看着她,感觉她似乎迫不及待要上船去不想再与自己待着了,又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笑了笑,还是问出了口:“我不在,会不会想我?”
闻言,姜淮玉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停留在那,等着她的回答。可是却始终没有等到,那道笑容僵硬着渐渐消失了。
“走吧,我看着你走。”裴睿低声道。
姜淮玉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说话,只憋出了个“好”字,便匆忙走了,与青梅雪柳一起,跟着其他人鱼贯登船。
天幕沉沉,河面行船渐稀。
官船扬帆启程,转瞬间,渡头便安静下来。
刚开船,船上的人还忙着各处走动,归置采买的东西,点挂灯笼。
姜淮玉走上二楼官舱,扶着楼梯扶手,转身往汴州城的方向看去,却远远见码头那棵老柳树下,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树旁那人,负手而立,还在往这边看着……
*
烟波浩淼,山遥水远。
天气渐热,白日待在船舱里实在闷热,所有人都在船板上搭的凉棚里纳凉聊天。
裴睿不在船上,姜淮玉没了顾忌,日日与同僚坐在一处喝茶对弈。
自汴州东行,由汴河经泗州入淮河,再由楚州入邗沟,终抵江淮锦绣。
天下膏腴,漕渠之喉。
比之长安的恢弘厚重,扬州却是另一番繁华,商贾辐辏,珠帘绣户。
近一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此时已是盛夏。
秘书省一行十五人,在踏上扬州土地的那一刻,激动难抑,但又带着长久行船的一丝疲惫,匆匆品评了几句,就急着要找地方休息,好重整旗鼓,攒了精神再好生游览一番。
“需得先去拜会刺史。”
迎着刺眼的阳光,方京墨一手遮额,望着码头搬运箱笼的杂役,他是此次收书之行的主官,守护秘书省财物的重担自然也落在他肩上。
他心中默计,箱子悉数都齐整装上车了,这才回过头来,请众人上马车,沿堤岸往扬州城子城南门而去。
马车行进了子城,众人在州衙外院等候,方京墨和李漩则身着官服,带着敕书文牒入正厅拜见。
不多时,二人出来,同行的还有一人,领他们去官宅安顿。
此时正是晌午,一行人这般舟车劳顿上马车下马车,不免都出了一身的汗,心中暗暗叫苦。
领他们去官宅之人是扬州司马,名叫谢九荆,面容清峻,颌下微须,言谈间客气周到。
“这处官宅,院落清净,离州衙也近,一应事务办起来便宜。诸位若有什么事,可遣宅吏知会州衙,谢某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各位。”
谢九荆走后,众人这才歇下心来,草草吃了午饭就各自去屋里休息。
方京墨、李漩几人晚上还要去参加刺史张罗的接风宴,姜淮玉不想去,而另外几人已经商量好了要在入夜前赶进罗城寻间河边的青.楼赏景听曲喝酒去,明日一早再回来。
及至晚饭时,偌大一间官宅就只剩姜淮玉与青梅、雪柳留在宅子里吃。
雪柳问道:“娘子怎么不同他们一道出去玩?好容易才到江淮来,咱们也该好好游玩一番。”
青梅笑道:“你没听到他们说要去哪里玩吗?娘子怎么能去那样地方?你要玩也不急于这一日,明日一早咱们也进罗城去玩。”
她舀了一碗藕汤,将白瓷碗递给姜淮玉,“娘子多吃些这道藕羹,配上雕胡米,香滑可口,还解暑热。”
姜淮玉吃了一口,赞道:“他们这里做的饭菜倒是不错。”
“可不是嘛,船上的饭食真是难以下咽,我这些日子在船上吃的胃口都差了,精神头也都不好了。”雪柳又给自己盛了半碗雕胡米。
青梅乜她一眼,打趣道:“我怎么没见你胃口变差了,咱们路上采买的果子点心不都被你嚼吃光了?我瞧着你这腰都吃圆了两圈。”
“姐姐又笑话我,我吃完了。”雪柳吃完碗里藕羹和雕胡米,搁下碗,就继续去收拾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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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悬,扬州城外的码头,却是人声鼎沸,喧阗不歇。摊贩们都想赶在天黑收工前再多卖些出去,减价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人静立在一棵垂柳边,他穿着一身青碧色吴绫单袍,腰间佩着一个鼓鼓的鞶囊,神色中带着几分商贾的精明干练。
裴睿在此处站了片刻,待怀雁回来,二人便朝扬州的城门而去,轻薄的夏衣袍角随风猎猎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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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城官宅里姜淮玉三人早早吃完了晚饭,屋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见天还未黑,便一起在园子里逛了逛消消食。
三人走逛了一圈正欲往园中凉亭坐下纳凉就见月洞门外走进来一人。
姜淮玉笑问:“表哥去与州衙的人应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原以为方京墨他们至少得天黑后才能喝得酩酊大醉的回来,可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来了。
方京墨喝了些酒,回来时已经用凉水洗了把脸才过来的,此时脸上还有些淡淡酒晕从两边颧骨漫上眼尾,他笑了笑,“我实在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先回来了。也是想着过来看看你这里,一切可好?”
“嗯,很好,我们也已经吃过饭了,这里饭食不错。”
姜淮玉看着他有些笨拙的酒态,笑问:“你可还找得到自己房间?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休息?”
“我还纳闷你看着我笑什么呢,原是以为我喝醉了。”
方京墨倚着阑干坐下,与她闲聊起来,“你与礼部侍郎谢汜算是相熟,有没有发现这位谢司马与他长得还有几分像?”
“今日送我们过来的那位谢司马?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是啊。”姜淮玉这才发觉为何这位谢司马看着有些眼熟了。
方京墨颔首,“他是谢侍郎的堂叔,方才在席间聊到了长安,他便多说了些,他前两年才从长安调来扬州任职。”
“原来如此,他也是长安人,所以他才带我们过来官宅,我还说呢,这么大热的天他还亲自跑一趟。”
两人在凉亭中随意聊了些家常闲话,时间过得缓慢却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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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流璧转,时光在煜王府却走得单调沉闷。
寝殿中,门窗大开,外头景色一览无余。
天地静默,一成不变的景色,他在这扇窗前孤坐了这么多年,静看日光敛散消逝,看昏暗夜色笼罩下来。
一切按部就班,他暗中筹谋了多年,一切就要接近尾声,仇人之命即将被他捏碎,却似乎平白少了些乐趣。
好在他现在还有别的盼头。
殿中未掌灯,一片昏冥。
萧宸衍着一身墨色常服斜倚在紫檀木榻上。
他淡淡一瞥这高阔却空寂的寝殿,想着姜淮玉住进来后定会嫌弃这样简单的摆设,不禁笑了两声。
煜王府没有女婢,他也不喜欢别人总是进出他的寝殿,故而这里没有繁复的家具摆设,简简单单冷冷清清。
他自己倒是不觉得冷清,只是以后要与她成家,自是不能委屈了她。
纤长冷白的手指轻轻摩挲腰间佩戴的那枚卧鹿玉佩,上回姜淮玉生辰日喝醉了找他要了这枚玉佩去,没两天却又让姜霁书替她退回来。
那时他波澜不惊的心再一次感受到了刀割的痛,直到后来,他才真正明白,姜淮玉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只要她知道自己爱她就足够了。
而他萧宸衍别的或许没有,但“我爱你”这三个字,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比他写得更深刻。
第96章
入夜,闷热不减,窸窣虫声不断,远处蛙声呱噪。
碧纱如烟,窗外一盏新月高悬,虫蛙越叫越衬得这座扬州子城的官宅清幽。
卧房内,青梅来到里间,整理床榻被褥。
“这般吵闹,恐娘子睡得不踏实,要不明日看看有没有离园子远些的房间?”
雪柳吹灭了外间几盏蜡烛,只留下案上一盏,怕飞虫钻进屋子里来,“我听着这些虫子叫还挺好听的,整个宅子就这间屋子宽敞些,是方公子特意留给咱们的,或许适应几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