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数日之后,香囊终于绣好了。
  姜淮玉还特意把这只新雀儿绣的魁梧了些,两只雀儿依偎着,旁边新添的巢用了秋香褐色的线,配几缕捻金线掩映其中,叫阳光一照,丝丝点点的亮色很是温暖。她又在树枝上添了三四片绿叶,有了点颜色,看着不再那么单调沉重。
  这日她去秘书省的时候便带着。
  这些日子裴睿每天午后都会过来一趟,有时匆匆与她说几句话就走,有时会请她带他去书阁寻一本书,趁着周围无人时,借着高耸的书架的遮挡,偷偷亲一下她。
  他动作很快,但他偏头凑过来的时候姜淮玉就察觉到了,除了第一次,后面都是她故意没有避让给他亲到了。
  可偏偏今日等了半天他却没来,后来姜淮玉自己跑了一趟御史台想把香囊丢给他,可裴睿也不在那,不知他今日在忙什么。
  回到秘书省,姜淮玉坐在书案前,将香囊拿出来看了一眼,看着那只魁梧的雀儿心里忽然有点不高兴,手指戳了戳它昂然的胸脯。
  “谁惹你生气了?别拿我的香囊出气啊。”
  裴睿的声音忽然响起,姜淮玉心虚,手忙脚乱要将香囊收起来,却被他一把抢走了。
  “我刚回御史台,听说你找我就过来了,可是想我想得急了?”
  裴睿手上拿着那枚重新绣好的香囊,笑着看她。
  姜淮玉原本鼓着的腮帮子此时刚泄了气,听到他这么不知羞耻的一句话,忙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没人,就我们两个。”
  裴睿看她脸都红了,越发想再逗一逗她。
  他把那香囊放在鼻下闻了闻,清雅的木质香,带一缕山野幽香,味道很好闻。
  他将香囊收进怀中,走到姜淮玉身旁,俯身靠近,轻轻一嗅,她身上也染上了这香味。
  他靠的太近,姜淮玉身上一僵。
  她推开他,嗔道:“但凡窗外有人经过一眼就看到了,你走远些,别靠这么近。”
  其实裴睿并不担心有人看到,反正迟早是要知道的事,只不过现在姜淮玉名义上还是煜王的未婚妻子。
  这么一想,他心中似有块大石堵着,只要太子和信王这一战落幕,他便能名正言顺与她在一起了。
  他低头看着姜淮玉那如花一般柔软的唇瓣,不管不顾地低头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激得姜淮玉脸上一阵红,慌忙推开他,往窗外看。
  还好没人。
  裴睿淡笑:“我先走了,手上还有些公务,明日再来。”
  *
  入了冬,一日比一日冷。
  这日天色晦暗,冷风簌簌,刮过已落尽叶的槐树,呜咽满城。
  一早,谢汜就过来秘书省,他今日要请姜淮玉四人去他家吃晚饭作为答谢。
  四人便各自遣了人返自家府宅通禀此事,然后早早收拾好了手上的事情,申时正准时往谢府去。
  谢汜亲自站在府门口迎接他们。
  五人互相见礼,谢汜引他们进府。
  他先是带他们在府中园子里走了走,只是此时初冬,园中除了墙边一排常青竹之外百木凋零一片萧条,没什么好逛的。
  有些冷,风一来,众人都缩着脖子走。
  李漩把两手揣在袖子里,虽有些不雅,但他实在是冷,只想早点进屋子里去。
  奈何谢汜兴致高昂,带着他们在这灰枯的园子里走了许久,人家官居礼部侍郎,能请他们来就了不得了,他哪还敢抱怨一句太冷扫了大家的兴。
  其实方京墨他们和谢汜并不熟,好在沈辕自来熟,侃侃而谈,倒不显得生疏。
  冬日的夜幕很早便降了下来,府中各处点上了灯笼,在暗夜中稀疏亮着昏黄的光。
  谢汜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便领他们到了他书房。
  一整面墙的书籍,其中有一个架子上全是医书,包括这次他们南下帮他收集的那些都已经整理好摆在书架上了。
  谢汜问起他们此番南下收书路上可有何难事,亦或是趣事。
  有了具体的事情可以聊,众人便在书房里聊了许久,此时已近酉时末,城中早已经宵禁。
  好在谢汜家与卫国公府在同一坊内,姜淮玉不担心回家的问题,其他三人也已经说好在谢汜家里暂住一晚。
  酉时末,五人才来到中堂。
  谢汜在中堂设宴,堂内早就烧好了炭火,暖意融融。
  众人脱了鹤氅,姜淮玉也褪下织锦夹棉斗篷,围桌而坐,先喝了点烫好的酒,吃着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饭菜,肚子里终于舒服了。
  虽然谢汜官品比他们几个都高许多,但他为人亲和,且大家都是年轻人,所聊只要不涉及朝廷之事便可不拘小节。
  方京墨他们几个平时也只喜欢聊些风花雪月,又喝了酒,聊得畅快,笑声满盈一室。
  吃完了饭,丫鬟们撤走饭菜,留着酒盅,摆上了一桌子点心果脯。
  吃着吃着,姜淮玉渐渐感觉眼前有些模糊,身上也软绵无力。
  可她明明只喝了一杯酒,不该喝醉了啊。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方京墨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正想笑话他,脑袋却是一沉,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了。
  冬夜风凉,一阵阵的冷风吹在脸上,仿佛刀子一般细细地刮着皮肤。
  姜淮玉想伸手摸一下脸,可手不知为何却动不了。
  她挣扎着睁开一条眼缝,可眼前并不是谢汜家的中堂,也没有趴着喝醉了的方京墨。
  一片晦暗的夜色中,她两边胳膊各被一只手挟制着,两个身形高大的身穿黑甲的侍卫拖扶着她走着,因为她的手脚都没有力气,自己根本站不住。
  耳边传来谢汜的声音,他自嘲似的道:“谁能想得到,当年我堂叔得罪了信王被贬离京,如今我却为他做事。”
  他走近了一些,低声道:“皇权争斗中,你我都是蝼蚁。他们只是让我把你带过去,放心,他们承诺过我不会伤你的,你不要乱动。”
  他们是谁?
  姜淮玉全身无力,缓缓转动眼睛看了看四周,这里应该还是谢汜府上,可他要带她去哪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她听到了门外有马匹的喷鼻声,还有马蹄落在地上发出的几声“嗒嗒”声。
  面前是一辆马车。
  “把她带上去吧。”谢汜吩咐道。
  抓着姜淮玉手臂的侍卫应了声“是”,便粗鲁地要将她拖上马车去。
  不论他们想带她去哪里,总归不会是好事。
  姜淮玉伸出手,扒拉着车辕不想上去,可她根本没有力气,即使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将几根纤纤细指在车辕上轻蹭了过去,对于那两个高大的侍卫来说,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她的反抗。
  姜淮玉万念俱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往这边狂奔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骑影直直冲过来。
  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到一声低沉、浑厚的马嘶声,姜淮玉只感觉身体一侧突然就没了着力,那正拉着她的胳膊往马车上推的侍卫已经被撞飞了出去。
  一阵慌乱中,只听另一个侍卫大喊:“快!快走!”
  侍卫将半身悬在马车上的姜淮玉一把扯上车。车夫粗喝一声,猛抖缰绳,马车飞奔而出,连谢汜也没来得及上马车。
  虽只看到了一眼,他的身影一闪而过,但风中飘来的一缕带着山野幽香的木质香,那是她做给裴睿的香囊。
  他来救她了!
  裴睿正调转了马头要去追马车,却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十个黑甲执刃的兵士朝他砍来。
  怀雁此时也从后面策马赶到了,两人均抽出剑来。
  载着姜淮玉的马车越走越远,身后金铁交鸣,杀声震天。
  那么多人,裴睿如何敌得过?
  姜淮玉心中焦急万分,却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蓦地,只觉马车车身一晃,有什么重重地落在了马车上。
  姜淮玉无力地倚在马车一角,细细辨听。
  只听前头马车夫惊恐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是短兵相接的打斗声,随后马匹一声仰天长嘶,马车猝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那熟悉的香味夹杂着一丝血腥味窜了进来。
  “淮玉。”
  裴睿只简单唤了她一声,便探进来将她打横抱起,跳下马车。
  姜淮玉口中不能言,只是抬眸,一味地看着他,他的脸上、脖颈上满布飞溅的血。
  辨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
  须臾,不远处传来一声喝止,紧接着响起了混乱的刀剑打斗声,一队金吾卫已经赶过来了。
  “没事吧?”裴睿喘了喘气,低头看她。
  姜淮玉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想露出一个笑来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是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没事就好。”裴睿两手抱着她,往皇宫方向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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