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后,槐树越生越魁梧,枝条盘虬卧龙,密密茂茂,大到阳光透不过罅隙,雨水渗不透间缝。
  清柠菀感觉脚下被什么缠住,低头一看,绿色藤蔓渐渐覆过小腿,盘旋而上绕住她,再攀爬到青年身上。
  第3章 吃人的槐树
  吃的是人,你又不是
  哦?青年显然一副不信的神情。
  清柠菀抚抚胸口做了番心理斗争,罢了罢了,虽是自己误打误撞把卡住的果子吞下去的,也算他一份功劳吧,何况也确然是吃了他种的花,一事抵一事,她大度,不与他一般计较了。这便摆摆衣袂续道:本仙冰清玉洁用不着大湖,还是留着给您这位大仙用吧。
  道完也不再白费口舌,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
  没过半里路,清柠菀意识到披肩还在身上,忙解开绳系取下搁在枝干上晾了一晾,一面蹲坐在石头上,把人也晾了一晾。
  今日暖阳,风伯也给力,衣裳干得快,身上也恢复得快,清柠菀觉着差不多了又半道折回。
  这一折返,竟看见那青年正悠悠倚在翠绿仙树上,指尖绕出一缕仙气裹住花丛上的玉石浸入翠绿仙湖,随着一片烟雾冒起,他抬指一扬将其拾出,玉石在半空抛出一曲完美的弧形,飞入他的口中,他滋滋然嚼了一会儿才察觉旁边有人,懒懒偏身朝向清柠菀,无辜地抬眸。
  清柠菀晓得自己又被耍了,还是栽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仙手中,急急上前将披肩怼入青年怀中道:做仙要有良心,以诚待人。
  青年闷哼一声,想说什么,她却已然离去。
  时间耽搁的有些久了,再至山头以南时,仙鹤十七公子的继位之仪已经结束,各路神仙闹闹哄哄散场,匆匆忙忙拜别的做足礼数后回程,依依不舍讨茶的攀谈片刻也顺道去了别族,大殿上留下的仙寥若无几。
  只余下几位资历深厚的一族长者流连不返,美名其曰道贺,实则另存心思。其中,便有特来取经的玄卿老儿,此刻正兴致高昂拉着仙鹤老儿的手仰面大笑。
  清柠菀在殿外几十里路顿步,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使命担当,听着便头大。
  这荒寂之处也就这块地和方才那翡翠仙湖有点生机,孤落冷清还不如雪猫族好玩,她心下想着,正欲动身归程,就见两抹身影已大踏步朝外走来,她忙向旁一躲,侧身闪到一棵槐树下,觉得太突兀,又往后挪了一挪,不料想却一把踩在了谁的脚上,身后之人来不及闷哼就被清柠菀一把捂住嘴,嘘声以示。
  风声簌簌,岁影无痕。
  长老留步,改日相会。玄卿老儿与仙鹤长老相揖拜别,大袖翩翩飞起。
  直到殿门缓缓闭上,清柠菀这才舒了一口气,松开手。
  槐树底下四目相对,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又是你!
  你跟着我做什么?清柠菀率先发声,语气有些不太友好。
  那推她落水的青年倒是淡然,轻哼道:谁跟着你了。一面提提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小木盒,顶端用细细红绳绑成,我来送贺。又奇怪地掠了她两眼,你莫非不是?
  清柠菀定眼瞧瞧这个才几寸的木盒,觉得这人未免也太小家子气,大喜之礼就送了那么一小个,听他这话顿然心下一虚,双手移向背后,面上却从容道:我自然也是。
  他目光含笑,点头认同,没提礼的手向底下指,轻声道:所以,可以松开了吗?
  哦对不住。清柠菀连忙松了脚,一句脱口而出的道歉。
  无妨,以后留意便好。
  那青年很是受用,语气平板,跟他那只扁平的风靴一样,一起进去吧。
  清柠菀觉得这仙有点厚脸皮。不过她可不能进去,虽说仙鹤长老没见过她,但雪猫族的手腕处都有一朵雪莲花印记,凭仙鹤长老的仙力一认就认出,那私自出逃的事不都暴露了,况且她也只是好奇跟过来看了,清柠菀于是清了清嗓音:我送过了。
  毕竟,玄卿的礼也是礼。
  嗯。
  青年应了声,迈步欲先行。
  等等。清柠菀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扯住他:你也欠我句道歉。
  什么?青年重心不稳趔趄了下,一副茫然状。
  方才推我进池子,骗我种的玉石不能吃,误会我是小偷,三样事,要向我道歉。清柠菀认认真真。
  好可怜。青年摇头表示同情,仿佛没听懂:那你应该去找他。
  什么?这回轮到清柠菀没听懂了。
  青年无辜解释道:不是说芳彩那只饱经风霜的石妖吗?嗯,彼时他应该在北山。
  清柠菀一字一顿跟他掰扯:我是说,方才、你。
  青年置若罔闻,抬头望天,突然看向她身后:你可知此树是何来历?
  清柠菀扯住他不说话,他自顾自接下话:上古的槐树。顿了下,目光凝向她,森森道,会吃人。
  清柠菀心想她才不上当呢,于是站得笔直,也不回头。
  天何时暗了几分,一阵风不知从何起,带来几丝飘雨,她突然感觉有点冷。
  身后,槐树越生越魁梧,枝条盘虬卧龙,密密茂茂,大到阳光透不过罅隙,雨水渗不透间缝。
  清柠菀感觉脚下被什么缠住,低头一看,绿色藤蔓渐渐覆过小腿,盘旋而上绕住她,再攀爬到青年身上,她挣扎,槐树枝越缠越紧。
  面前的青年却坦然自若地耸耸肩,一副我可没胡说的表情。
  她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就别逞能了。
  话音未落,枝条瞬时没过颈部,一拉,将底下之人一并吞进了槐树心,树身抖了抖,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天霎时暗淡,大雨倾盆,一轮硕大的明月不切时宜地高高挂起,闪着幽幽银光。
  十米之外,殿门被打开,一小仙匆匆跑出,望了望天,惊呼一声忙跑回关紧大门。
  你明知道这树吃人,刚才为什么不想办法?害得现下困在这。
  清柠菀往盘踞如墙的根系靠了靠,双手抱胸盯着眼前盘腿席地而坐正悠悠生火之人。
  方才被吞入槐树心后,两人便卷至此处。暗黑如夜,无风无雨,除了满是错杂的枝条,只有嗒嗒从岩壁顺下的滴水声。
  吃的是人,你又不是。青年头也没抬地拿根木枝捣鼓。
  清柠菀:
  冷不丁的一句话掐断了清柠菀说话的欲望,她又一次试着凝法入住掌中向外推,毫无反应。
  再试探一次,跟系依然纹丝不动,火光却划亮了半壁,她疑奇地转身。
  别白费力了,槐树心极阴之地,你那芝麻点的法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青年手上多了一柄浮扇,摇摇起火,又自袖口取出一壶补灵之水,此刻听她这话微抬头,等银针雨过去就可以出去了。
  所以,你经常被吃?
  清柠菀兀地一句把眼前喝水的青年呛了一下,微错愕道:这不是重仙周知的事嘛,你们雪猫族竟不知?
  清柠菀摇头,她的注意力放在银针雨这个新词上,没意识到眼前的青年仿佛已知晓她是雪猫族一事。
  说来听听。
  青年低笑:我讲故事可是要回报的喔。
  清柠菀无语至极:本仙不听了。道完坐下捂耳,头侧一旁。
  青年托腮便起了个引子:槐树以汲世间阴气为生,为极阴之物。仙鹤一族喜阳,是为极阳生物。
  既是宿敌,为何可以共存?清柠菀捂住耳朵的指尖留出一缝,心中顿感匪夷所思。
  青年垂头,重新拾起方才搁在一旁的小截木枝挑开烧焦的槐树叶,烁烁光苗噼啪跳出一粒火星子:奈何天地之道,仙鹤族生长于此,只能世代与槐树为伴。故此为了南山和平,仙鹤族想到了一个办法。
  清柠菀静静等待他讲下去,周遭也静静的,簌簌的火,嗒嗒的水,还有谁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带来一卷风越来越近。
  什么办法?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来者风姿韵韵至十步外停下,身披青色袍衣,条条赤纹斑驳期间,面容上遮着一层薄具,就身姿判断,应是一位美艳的女仙,在清柠菀恍惚间,对方却先开了口。
  只见他取下面具,朝焰火旁起身的青年敬了敬,清脆男声随之传来:栩麟见过羽泽神尊。
  是位男仙,清柠菀半僵着身子站起,那么好看的模样竟是位男仙,好像还是刚继位的仙鹤族第十七公子栩麟上神,他为何出现在此?还有他喊的是羽泽,是那个天族朔琴天尊耳目股肱之一?清柠菀思忖了下,想起了天族赫赫有名的忘忧泉,想起了关于朔琴和葶苧的八卦,奇了,除了偶尔传及的美神,还真没回想起关于他的什么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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