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干瘦的身躯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风中残烛。而那始终埋着头、毫无动静的小女孩,睫毛轻轻颤了颤,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里,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
  冯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震得哑口无言,一时竟有些茫然。
  是她方才的气势太足,长得太过凶神恶煞了吗?为何此刻反倒有种自己才是恶人的错觉?
  “哎,倒是位忠心护主的老仆。”
  一声幽幽叹息从围观人群中传来,一名面容和善、身着道袍的中年女修缓步走出,对着冯秋兰拱手道:“冯道友,这位老妇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你若取她性命,反倒平白沾了因果,得不偿失。况且一人做事一人当,错事是那青衣少女犯下的,不该祸及旁人。”
  说罢,中年女修的目光转向青衣少女,冷哼一声,呵斥道:“即便不论你凡人身份,做错事不知悔改,还敢对仙人口出狂言,可见你父亲平日也未曾好好教导你!”
  她顿了顿,又对冯秋兰作了一揖:“这女孩的父亲与我有旧,求冯道友看在我的薄面上,姑且断她一臂,让她永世记住这个教训,免得日后再惹下滔天大祸。”
  冯秋兰心中一松,正好顺坡下驴。
  她崩着一张脸,不悦地扫视跪在地上的人,随后放下灵剑,还剑入鞘。
  “看在欧阳道友的面子上,我便饶她这一回。”冯秋兰指尖一点,灵箭术瞬发,一道凝练的灵气如利箭般射向青衣少女。
  眨眼间,少女垂在脑后的青丝便被削去大半,散落一地。
  “断手臂就不必了。”冯秋兰语气平淡,“我兄长卧病在床,这小惩大诫,就当是为他祈福了。”说罢,她拂袖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的哭闹与道谢,径直走回自己的马车。
  踏入车厢,冯秋兰坐在软垫上,望着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她忽然想起,若是当初没有踏入修仙界,而是留在凡俗界的小山村,如今会是何等光景?
  或许还是那个冯家三丫,到了年纪便听从爹娘安排,嫁人生子,过着寻常农妇的日子。若是运气好些,靠着一手好厨艺卖吃食营生,说不定能攒下些家产,不用依附男人也能平安顺遂过一生。
  可世上从无如果,凡人有凡人的烦恼,修仙者亦有修仙者的忧愁。
  冯秋兰点燃小巧的暖炉,重新添水烧茶。
  一缕袅袅轻烟从壶口升腾而起,清雅的茶香渐渐弥漫在车厢内,她盯着那飘散的烟丝,不自觉发起了呆,直到马车重新启程的些微震动传来,才缓缓回神。
  “许道友,方才没吓到你吧?”冯秋兰走到许天逸身前,瞥见他身下的垫布已被脏血浸透,便取来干净布巾,细细帮他擦拭清理。
  这些日子在她的定期照料下,男人身上的异味早已淡了许多。再加上她每日在车厢内点上祛味的凝神香,又时常开窗通风,此刻车厢里只剩淡淡的茶香与药香,不复最初的刺鼻难闻。
  “这马车的防御阵法只防修士,却拦不住无灵气的凡人。寻常凡人不敢擅闯修士车厢,那少女为了找只小猫便莽撞进来,倒是让你受惊了。”冯秋兰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话本,轻声念了起来。
  今日这一出意外,倒给她提了个醒。
  许天逸半身不遂,修为尽失,若是她离开车厢时,有心怀不轨的凡人偷偷溜进来,他便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一本话本念完,车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明日我便跟李镖头说一声,让他安排个可靠的镖师,我不在的时候守在马车附近,免得你遭遇不测。”冯秋兰合上书,取来一条薄被,轻轻盖在男人身上。
  她俯身,动作轻柔地帮他掖好被角,却未曾察觉,男人在听到她这话后,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鄙夷的弧度。
  入夜,车队行至一处葫芦形山谷的颈口中段停下扎营。
  此处地势狭窄,可供通行的道路仅有数米宽,本不是扎营的佳处,但胜在周遭妖兽稀少,最强者也只相当于练气中期修士,不足以对车队造成威胁。
  冯秋兰特意将马车挨着镖队停好,关紧车窗与车厢门,又从储物袋中搬出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放在车厢角落腾好的空地上。
  她往桶中注满热水,滴入几滴自制的精油,再撒上一把干花,伸手试了试水温,才褪去外衣,抬脚跨入桶中。
  每日沐浴已是她多年的习惯,从前在烟霞派时,哪怕白日里奔波劳碌,只要夜里泡上一场热水澡,浑身的疲惫便会消散大半,连心情都能愉悦不少。
  冯秋兰靠坐在桶壁上,抬手舀起一瓢热水,顺着脖颈缓缓浇下。
  蒸腾的热气熏得她眼尾泛红,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肌肤愈发显得细腻瓷白。
  这些年她从不亏待自己,饮食丰足,再加上每日勤练剑法,做的任务多是体力活,因此身形虽丰腴却不显臃肿。她平日里穿宽松衣裙,只瞧着白胖圆润、面容讨喜,此刻褪去衣衫,才见曲线匀称,肌肤饱满,轻轻一掐便会泛起薄红。
  她从未见过自己瘦下来的模样,只记得爹娘皆是清秀之人。依着遗传,想来即便瘦了,也算不上绝色佳人,顶多是眉眼周正吧。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冯秋兰悠哉地哼着小调,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里躺着的男人,又毫不在意地移开。
  这些日子赶路,她每晚都要泡澡,起初还顾及着他,特意拉了块轻纱帘隔开。后来见他除了睁着眼,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如同陷入深度昏迷的活死人,便索性不再遮掩,只在稍远些的地方摆桶沐浴。
  到了如今,她早已能全然无视他的存在,毕竟这男人枯瘦如柴、面目憔悴,实在没什么可避讳的。
  然而,就在冯秋兰哼着小调,伸手去捞桶边的胰子之时,那始终僵直不动的男人,眼睑忽然微微动了动。
  紧接着,他那张平日里如同死水般沉寂的脸庞,竟诡异地扭曲起来,扯出一抹残忍又带着兴奋的狞笑。
  那笑容爬在干枯褶皱的脸上,狰狞可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阴鸷与恶意。
  不知羞耻的女人……死到临头了,还浑然不觉。
  第8章 妖兽来袭
  夜幕低垂,深邃的夜空之下,一支车队静静地停驻在狭长的山谷间,蜿蜒曲折地延伸至远处。
  李镖头手持青铜阵盘,腰间悬着三杆刻有符文的阵旗,脚步疾快地游走在车队外围,将一道道凝练的法诀打出,落在阵盘之上。
  不消半柱香功夫,淡蓝色的透明光幕从四方缓缓升起,流转着细碎的灵光,如同一具倒扣的巨碗,将整支车队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光幕庇护下,营地内一堆堆篝火熊熊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众人忙碌的身影。
  伙夫收拾着碗筷,镖师检查着兵刃,凡人们则卸下整日赶路的疲惫,围坐在火堆旁,或举杯猜拳笑语喧哗,或低声闲谈舒展筋骨,享受此刻难得的闲暇。
  与凡人的松弛不同,队中的修士们大多盘膝而坐,闭目打坐苦修,借着夜气吐纳灵气。也有三五交好者围坐煮茶,或焚上一炉清香,低声谈经论道,眉宇间皆是修行者的沉静。
  马车内,冯秋兰仰起脖颈,将浸了热水的毛巾敷在眼上,暖意顺着眼周蔓延至全身。
  她惬意地靠坐在浴桶壁上,双手自然耷拉在桶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温热的水花,思绪随水汽一同飘忽放空。
  山谷两侧的山梁上,原本稀薄的月色被浓云彻底遮蔽,夜空黑得愈发厚重。
  巡逻的镖师们握着兵刃的手不自觉收紧,脚步放轻,周身的警惕性提到了极致。
  修为最高的李镖头率先察觉到异样,眉头猛地拧紧,双目如炬扫过四周幽暗的山林。
  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顺着风飘来,夹杂着兽类特有的暴戾气息,他心中一沉,多年走镖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一只、两只、三只……
  幽暗的山林间,点点绿幽幽的光芒次第亮起,在黑暗中不停闪烁移动,越聚越多。
  李镖头面色凛然,瞬间将灵识外放至极限的二十米范围,灵识扫过之处,心中陡然一惊。
  那些绿光竟是一双双妖兽的眼睛,上百头妖兽正伏在山林间,獠牙微露,蓄势待发。
  “防御!速速防御!有妖兽来袭!”
  李镖头运转灵力,大声传音至整个营地,语气中的急切让所有人瞬间噤声。
  马车内的冯秋兰睁开眼,取下脸上的毛巾,哗啦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顾不得打湿,直接套了件衣裙在身上,掀开车门便冲了出去。
  此刻的营地乱而有序,在镖师的指挥下,老弱妇孺被迅速护进马车,余下的凡人壮劳力握着防身武器,挤挤挨挨地聚在篝火旁,难掩脸上的惶恐。
  修士们则纷纷起身,手持法器聚拢到李镖头身边,神情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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