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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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冯秋兰从睡梦中醒来,双肩的酸痛虽未完全消退,精力却已恢复大半。
山洞内因人多聚集,空气浑浊不堪,不少醒得早的人已在洞外等候。她依着昨日的流程,将许天逸小心抱回竹背篓,利索地收拾好行囊,跟着其余人走出山洞集合。
队伍再度启程,冯秋兰背着背篓,手里攥着一张麦饼,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小口吞咽,脚步稳健地跟在队伍中段。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皆是白日赶路、累了便短暂歇息,日落前寻一处隐蔽之地过夜,这般紧赶慢赶,六日后,总算走完了鬼啸岭一半的路程。
这日中午,红彤彤的烈日高悬天际,炙热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群山之间,却被鬼啸岭终年不息的冷冽狂风冲淡了大半热度,只剩几分暖意落在身上。
队伍依旧拉成细长的一线,在一条极为凶险的山路上缓慢挪动。
这条路依附于悬崖峭壁之上,狭窄得仅容单脚勉强落下,两侧云雾缭绕,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眼望下去,令人头晕目眩。
众人皆侧身贴着岩壁,双手死死抠住石壁上的凸起,双脚交替挪动,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大气不敢出。
十位镖师催动御风术,在队伍上空来回穿梭,一边高声提醒众人“小心脚下碎石”,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李镖头刚伸手扶稳一名脚底打滑的修士,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朝着天边望去。
只见三道遁光划破长空,由远及近,不过数息功夫便抵达众人头顶,稳稳悬停在半空。
三人脚踏长剑,头戴玉冠,身着靛蓝色仙袍,衣袂在狂风中翻飞,周身萦绕着莹莹灵光,宛若仙人降临,与下方衣衫灰朴、狼狈赶路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镖头看清来人服饰,脸色骤变,连忙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小人栖霞城四海镖局李远,见过仙宫三位前辈。”
三人成品字形而立,领头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位眉眼温婉的年轻女子,还有一名神色桀骜、眼神轻佻的少年。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一缕强悍的神念径直扫过下方人群,如同探照灯般逐一掠过每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见过仙宫三位前辈!”
其余镖师见状,也纷纷跪地行礼。
剩下的修士与凡人僵立在原地,在那股高阶修士的威压下浑身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由中年男子的神念肆意窥探,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剥光了衣物,毫无隐私可言。
冯秋兰也被那股威压压得心头发紧,不适感油然而生,她强忍着身体的排斥,直到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才悄悄松了口气。
半晌,中年男子收回神念,半眯着眼斜睨下方众人,语气冰冷:“你们从何处而来,皆是何方人氏,要往何处去,一一交代清楚。”
李镖头连忙应声,恭敬回道:“回前辈,这些人皆是栖霞城附近的散修,还有些是各门派遣散的低阶弟子。因资质低劣、修为难有寸进,便委托我们镖局护送,前往凡俗界寻求安稳度日。”
“嗤,一群废物。”那名桀骜少年歪着头,轻蔑地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李镖头不敢反驳,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名册,双手奉上:“三位前辈,这是随行人员的名册,上面记载着详细人像与来历,恳请前辈过目。”
中年男子抬手一挥,名册便自行飞入他手中,他一目十行快速翻阅完毕,又随手将名册扔回给李镖头,冷声道:“不必看了,你们自己说,一个个来。从你开始,记住,不得有半句谎言,否则性命不保。”
“是。”李镖头不敢耽搁,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出身、镖局的来历交代清楚。
桀骜少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真是麻烦,依我看,直接搜魂便是,简单又省事,何必这般挨个盘问。”
身旁的年轻女子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东方师弟,慎言。随意对凡人和修士搜魂,有违仙宫规矩。”
“切,怕什么。”少年满不在乎地撇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知晓?”
很快便轮到了冯秋兰,她微微抬头,刺眼的阳光让她看不清半空三人的面容,只觉得三道摄人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那股威压愈发浓重,让她心头生出难以抑制的惶恐与敬畏,连半句谎话都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烟霞派杂役弟子的出身、此次前往凡俗界的缘由,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可当她准备提及背上的许天逸时,却发现三人的目光竟径直掠过竹背篓,仿佛全然看不见里面的人,直接示意她退下。
想来是对方修为高深,早已察觉许天逸是个失去意识与修为的废人,不值得费心盘问。
冯秋兰这样想,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免得言多必失。
在高阶修士的威压下,队伍中无人敢隐瞒,皆逐一将自己的来历交代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后一人说完,中年男子才挥了挥手,带着两名后辈转身,三道遁光再度划破长空,朝着远方飞去。
直到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众人才如蒙大赦,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出一身冷汗。
另一边,三道遁光疾驰在云层之上,年轻女子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侧身对中年男子拱手问道:“巡查使大人,弟子有一事不解。眼下魔界边界才是搜寻魔尊的关键之地,我们为何要耗在这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鬼啸岭?”
中年男子目光沉凝,扫过下方连绵的灰白群山,声音冷冽而笃定:“这鬼啸岭是于渊年少时渡雷劫的蔽身之所。那魔头向来狡兔三窟,如今他肉身受损、修为大跌,下落不明,焉知不会藏在这种无人问津的僻壤之地,暗中恢复实力?”
“可此处生灵绝迹,灵气匮乏到几乎难以维系修炼,于渊那般心高气傲之人,恐怕不会选择在此疗伤。”年轻女子仍有疑虑,轻声辩驳。
“非也。”中年男子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于渊肉身强悍远超常人,先前重伤想必早已自愈,唯独修为需慢慢温养。他此刻最需避人耳目,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地方,越能让他安稳潜藏。”
“原来如此,弟子受教了。”年轻女子恍然大悟,不再多言,专心催动灵力赶路。
一旁的桀骜少年却不耐地撇了撇嘴,暗中运转传音术对中年男子说道:“五叔,你确定于渊当年渡劫时,真把那宝贝藏在这鬼地方了?我们都找了月余,连半分宝物气息都没察觉到,莫不是消息有误?”
中年男子亦以传音回覆:“莫急。老祖前日传信,门中秘境三日后便要开启,所有核心弟子必须赶回待命。宝物之事暂且搁置,先回仙宫要紧。”
“侄儿明白。”少年点头应下,目光扫向下方山路上缓慢蠕动的人群,心中因寻不到宝物而积满烦躁。
忽而,他嘴角勾起恶劣的笑,手腕一翻便拔出腰间佩剑,不等二人反应,抬手便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直朝着下方山头劈去。
“轰隆——”
巨响震彻山谷,山顶岩石瞬间被剑气炸裂,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着烟尘与碎石,如同暴雨般朝着下方人群砸落,山壁都跟着微微震颤。
“东方师弟,你这是干什么!”年轻女子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急什么?”少年收剑入鞘,语气满是无所谓的轻佻,“不过是看这群蝼蚁碍眼,随手打发时间罢了。一群资质低劣的废物,死了便死了,也值当赵师姐动气?”
“你!”年轻女子面色铁青,正要再争执,却被中年男子抬手制止。
“好了。”中年男子语气平淡,全然没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不过几块石头,对修士而言不足为惧。秘境开启在即,我们速回仙宫,莫在此地耽搁。”
“是,巡查使大人。”年轻女子纵使满心不满,也只能敛衽行礼,强忍怒意跟上二人的遁光,三道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山路上,李镖头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碍于双方天差地别的修为,连半句怨言都不敢吐露。
巨石如雨般砸落,烟尘弥漫,镖师们顿时乱作一团,一边催动灵气抵挡巨石,一边奋力将身旁惊慌失措的凡人与低阶修士往山壁石缝推送,个个左支右绌、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全员周全。
冯秋兰正贴着岩壁狼狈躲避,余光忽然瞥见身旁一名背着两岁女娃的年轻妇人僵在原地。
那妇人是随行凡人,从未经历过这般凶险,早已被漫天落石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怀里的女娃吓得哇哇大哭,却被她死死护在怀中。
“小心!”冯秋兰心头一紧,脱口惊呼。
来不及多想,她奋力一推,将那年轻妇人往旁边的窄小石缝推去。
妇人踉跄着摔进石缝,堪堪避开滚落的巨石,可冯秋兰伸出的左手却因收势不及,被一块疾驰而来的巨石狠狠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