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压抑的恐怖气息随之消散,天际翻涌的雷云也如潮水般退去,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落在地。
  冯秋兰眨了眨眼,嘀咕道:“这怪天气,还真是捉摸不透。”
  一顿饭罢,年轻男修收拾好碗筷,起身对着冯秋兰拱手一礼:“冯道友,多谢款待,在下胡世杰。”
  “我是冯秋兰。”她摆摆手,笑盈盈道,“以后若是嘴馋,尽管来我这打牙祭。”
  胡世杰笑着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放心,我自然不会白吃你的。”
  “哈哈,好说,好说。”
  冯秋兰收拾好炊具与狼藉,推着许天逸来到溪边,顺手布下防御阵,照旧先将脏污的衣物被褥清洁烘干,再细细替男人擦去身上沾染的血污与尘垢。
  不多时,商队传来重新启程的讯号,冯秋兰忙扶着许天逸回到马车。
  马蹄声笃笃,车轮转动的嘎吱声此起彼伏,车厢在颠簸中微微晃动。
  冯秋兰靠坐在车窗下,手中捧着一本话本,将身子尽量缩成一团,可即便如此,车厢还是太过逼仄,稍一换姿势,脚尖便免不了碰到男人的腿。
  “哎,也太挤了。”冯秋兰头一回无比怀念前世的上下铺,竟生出个荒唐念头,恨不得在男人身上搭张小床,瘫在上面呼呼大睡。
  长久蜷缩着双腿,下肢血液流通不畅,脚底板早已麻意阵阵。
  她看了看榻上一动不动的男人,轻咳两声,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许道友,实在对不住,借你腿搭个脚。”
  说着,便伸展双腿,将脚轻轻搭在男人的大腿上。说是搭脚,实则大半条腿都靠在他身上,几乎是将他当成了柔软的肉垫。
  “这样总算自在多了。”冯秋兰在后背塞了个软枕,舒舒服服地靠着,重新翻开手中的话本,指尖轻轻划过书页,沉浸在故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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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烟波渺
  冯秋兰随商队一路跋山涉水,晓行夜宿,不知不觉间,已逾月余。
  继鬼啸岭之后,她终于来到旅途上的第二处险地,烟波渺。
  据舆图所载,烟波渺纵横近千里,地域辽阔,遍布着无数大小不一、深不见底的湖泽。湖泽之上,常年萦绕着如轻烟般的水汽,层层叠叠向上攀升,最终汇聚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海,将整个地域严严实实封锁,稍远之处便模糊难辨,连神识都难以穿透。
  湖泽深处,栖息着一种低阶妖兽,名唤雾隐妖。此妖半人半鱼,相貌丑陋不堪,无甚灵智,却嗜人血如命。
  每当日色沉落、雾海浓度达至顶峰,月色被浓雾彻底遮蔽时,雾隐妖便会离水登岸,疯狂攻击沿途所见的一切人类,将其精血吸食殆尽,只留一具干瘪肉干。
  万幸的是,雾隐妖天生畏光,无论是火光还是月光,皆能令其退避三舍。途经烟波渺者,若不慎失足坠湖,或是恰逢雾隐妖上岸,需得时刻维持亮光不灭,哪怕仅有一瞬熄灭,便会被蜂拥而至的雾隐妖瞬间淹没,尸骨无存。
  说到底,烟波渺于练气修士而言,依旧是步步惊心的险地,但只要准备充足、行事谨慎,倒也能有惊无险地渡过。
  冯秋兰的储物袋中,早已备足了火把、月光石等照明之物。加之这支商队常年往返于此,早已摸索出一条避开湖泽,远离妖群的最佳路线。
  踏入烟波渺地界的刹那,冯秋兰只觉眼前光线突兀暗淡,仿佛白昼陡然切换至黄昏。
  周遭水汽丰沛得近乎粘稠,厚重的云雾裹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明媚的阳光穿透层层雾霭,仅能勉强洒下几缕斑驳光影,整方天地都似蒙着一层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帷幕,静谧得有些可怕。
  商队前方,两名修士各持一柄扇形法器,指尖灵气微动,法器轻挥,便将两旁的浓雾硬生生吹散,为身后队伍开辟出一条清晰可行的小径。可烟波渺的湖泽实在繁多,如漫天繁星般杂乱无章地散布着,有些湖泽间距不足一米,可供通行的道路狭窄得仅容一人一兽通过。
  冯秋兰忧心灵马失蹄坠湖,便索性坐于车辕之上,亲自操控 缰绳,小心翼翼地驱使马车前行。
  胡世杰骑着一头高大健壮的雪牦兽,慢悠悠地行在她身侧,每逢狭窄难行、或是临近湖泽的险地,总会及时出声提醒,眼底的关切毫不掩饰。
  冯秋兰频频点头致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这段时日以来,胡世杰时常找她搭伙吃饭,还知趣地送了一瓶补气丹当作饭钱,她欣然收下,也乐得下厨做些美食解馋。
  两人相处愈久,愈觉投契,共同话题也日渐增多,关系便这般飞速拉近。
  可让冯秋兰倍感尴尬的是,她自始至终只将胡世杰当作谈得来的朋友,可胡世杰显然误会了这份情谊,看她的眼神愈发炽热,分明掺杂了男女之间的情愫。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渐渐看出端倪,时常拿两人打趣揶揄,弄得她只能尴尬陪笑,无从辩解。
  “胡道友,你去前面帮帮同伴们吧,我自己能行。”冯秋兰刻意放缓语气,话里话外藏着几分疏离。
  “不用叫我胡道友,喊我世杰就好。”胡世杰转头看她,眉眼间满是笑意,“我们商队每年都要走一趟烟波渺,对这里的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倒是你头一回来,诸多地势都不了解,我自然要多照拂你些,免得你遭遇危险。”
  冯秋兰暗自头痛,难不成北方来的修士都这般直肠子,竟听不懂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些日子,她已然旁敲侧击暗示过数次,可胡世杰这个愣头青,偏偏半点察觉都没有。
  正思忖间,胡世杰忽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雪白的狐毛披风,递到她面前:“秋兰,这件大裘是用雪灵狐皮毛炼制的,既美观又保暖,最是适合女子,你快披上吧。”说罢,便要往她身上披。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冯秋兰连忙侧身躲开,语气坚定。
  “这里水汽重,气温低,你这般娇俏单薄,很容易着凉。”胡世杰的声音柔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他生得高大健壮,肤色偏黑,是个实打实的黑皮帅哥,可性子却软软糯糯,与外形截然不同,还时常对着她脸红,倒让冯秋兰实在说不出狠心拒绝的话。
  来回推辞了几次,冯秋兰终究败下阵来,任由胡世杰将披风披在自己肩上。
  她暗自打定主意,去花锦城的这段路,暂且不再开火煮饭,先避一避风头。反正储物袋里的辟谷丹还有很多,足够她吃一年有余,等到了花锦城,众人各奔东西,这些棘手的误会,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与此同时,马车内的榻上,男人面沉如水,浓郁的怨念与酸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彷如看不见的黑气,在狭小逼仄的车厢内沸腾翻滚,几乎要冲破桎梏。
  ‘她为什么要收别人的东西?’
  ‘她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她是不是想和他结为道侣,和他生儿育女?’
  ‘不!绝不可能!’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理智在崩溃的边缘疯狂徘徊,男人的眼眶剧烈翻动,瞳孔时而化为幽绿的竖瞳,泛着嗜血的寒光,时而又恢复成乌黑的圆瞳,藏着滔天的戾气,模样诡异而可怖。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商队寻了处平坦之地歇息。冯秋兰钻进车厢,先给许天逸喂下一颗辟谷丹,自己也吞服了一颗,随后摊开一本杂书盖在脸上,借着片刻闲暇打盹,只想避开外面的纷扰。
  “叩叩叩——”
  清脆的叩击声从车窗外传来,紧接着,胡世杰的声音响起:“秋兰,今日午休,怎么不见你煮饭?”
  冯秋兰无奈睁开眼,隔着车窗回道:“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躺着歇息一会儿。”
  胡世杰的声音瞬间变得紧张:“队伍里有医修,我这就去喊他过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我歇一会儿就好,不碍事。”冯秋兰急忙劝阻。
  “那怎么行?生病了哪能硬扛?你乖乖躺着,我现在就去喊医修!”
  “真的不用!”冯秋兰被他的执拗弄得有些急躁,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车窗外的胡世杰明显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又用温柔的语气问道:“秋兰,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冯秋兰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低声道:“我葵水来了,肚子有些痛,想一个人安静歇会儿,麻烦你别打扰我了。”
  “啊!这、这对不起!”胡世杰的声音瞬间变得慌乱,脸颊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窘迫,“你好好休息,是我唐突了,我这就走!”
  许是太过害羞,接下来的一整天,胡世杰都没敢再出现在冯秋兰面前,这倒让她松了口气,难得清静了许久。
  夜幕渐沉,烟波渺彻底陷入黑暗。
  朦胧的月色穿透稀薄的雾层,洒在地面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商队在一处宽阔的空地扎营,五六顶幄帐围成一圈,中间的石堆上架起篝火,火焰熊熊燃烧,炙热的光亮驱散了周遭的湿冷与浓雾,也成了这险地中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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