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男人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冯秋兰,你是不是……在刻意回避我?”
  冯秋兰浑身一震,睫毛颤得更厉害了,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男人见她不答,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更轻了:“是我唐突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让你为难了吧?我只希望你不要怪我,还能像从前那般待我。”
  这三天里,他不是没试着搭话,问她修炼是否有瓶颈,问她要不要学习新的阵法口诀。可每一次,冯秋兰都只是低着头,含糊应答,从未抬眼看过他一次。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凑到他身边叽叽喳喳分享路上的见闻,不再把温热的吃食递到他手边,甚至连吃饭都要等他先吃完,才敢拿出糕点草草果腹。
  男人靠在软榻上,看着她缩在窗边的小小身影,周身的气息渐渐冷了下来,连带着车厢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冯秋兰憋得快要喘不过气,她不敢抬头,只能小声嗫嚅:“我没有怪你,是我自己……”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份慌乱。
  她该怎么跟他讲,这般男女间的亲昵相处,于她而言是何等的陌生和窘迫。她羞于面对,不懂如何回应,更胆怯着,一旦捅破那层薄纱,往后的关系又会走向何方。
  “你没有怪我便好,其他的……你无需多想。”男人开口,声音里裹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尾音轻得像是要融进车厢的沉闷空气里。
  冯秋兰闻言,心头猛地一揪,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笨拙地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攥紧衣摆,默默点了点头。
  数日后的午间,马车驶进一片连绵的山林。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鲜活起来,郁郁葱葱的树木,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湿润的水汽。
  冯秋兰望着窗外流动的绿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犹豫了许久,终是咬了咬下唇,轻声开口:“前辈,我……”
  男人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微颤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了?”
  被他这般注视,冯秋兰脸颊微红,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乱了,干脆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停车!”
  一道法决被打出,马车稳稳停下,他看向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了?”
  冯秋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说道:“我想下去透透气,这几日闷在车厢里,总觉得心浮气躁的,修炼也静不下心。而且我看窗外有水流,想洗个澡,清醒一下。”
  连续几日的压抑让她迫切地想要找个地方放松,话一说出口,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许天逸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窗外隐约可见的瀑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山里不比外头的大道,处处藏着凶险,你自己小心些为好。”
  这话语气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冯秋兰莫名松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又问:“前辈,你要下车,还是在车里等我?”
  “下车吧。”他抬眸望向窗外,“这里景色不错,我正好在附近转转。”
  “那需要我抱你……”话刚出口,冯秋兰就窘得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这话咽回去。
  许天逸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尴尬,只淡淡摇了摇头。他抬手将储物袋里的轮椅取出来,稳稳放在车外的平地上,随即指尖凝起一道灵力,掐了个御风诀。
  清浅的光晕裹着他的身形,整个人便轻飘飘地掠出车外,稳稳当当落在了轮椅上,动作流畅得不见半分滞涩。
  冯秋兰推着他走到河流下游一处地势平坦、草木茂盛的地方。
  这里离瀑布有一段距离,水流平缓,相对安静。安置好轮椅,她抬头看向身前的青衫男子,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前辈,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可以吗?我去那边的水潭,离得不远,有动静我能立刻察觉到。”
  “我布个阵法保护你,这样我也能更放心些。”冯秋兰说着,不等对方回应,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阵盘和阵旗,在他周围快速布下一个防御阵法。
  淡蓝色的光幕升起,将他笼罩在其中,她才直起身,认真解释:“这个阵法可以抵御练气修士的攻击,只要不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刻意破阵,你在这里很安全。”
  男人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神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轻声道:“去吧,小心点。若是遇到危险,不用逞强,直接喊我的名字,我能听到。”
  冯秋兰“嗯”了一声,脸颊又热了几分,不敢多停留,急忙应道:“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朝着瀑布下方的水潭跑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让她的脚步不由加快。
  来到水潭边,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冯秋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快速脱下外衣,只留下贴身的里衣,小心翼翼地走进水中。
  潭水清凉,带着草木的清香,漫过脚踝、小腿,最后没过腰身,那种憋闷压抑的感觉瞬间消散了大半。
  冯秋兰舒服地叹了口气,一头扎进水中,像一条鱼儿般畅快地游了起来。
  瀑布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水花溅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在水中肆意地游动、嬉戏,将车厢内的压抑与内心的纠结全都抛到了脑后,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游了好一会儿,冯秋兰渐渐累了,便漂浮在水面上,仰望着天空。
  蓝天白云,飞鸟掠过,岸边草木葱茏,瀑布水流潺潺,这样的景色让她心情大好。
  果然,这世间还是美景与美食最让她自在舒心。
  至于许天逸……他在烟波渺得了机缘重塑肉身,灵根与资质皆是上佳,又是那般神仙一样的人物,与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早已打定主意,待抵达临仙城,便与许天逸分道扬镳,体体面面各走各路,也算有始有终,给当初的承诺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冯秋兰正想得入神,忽然感觉脚下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皮肤。
  她吃了一惊,急忙低头看去,只见右脚脚踝处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划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鲜血正顺着伤口缓缓流出,在清澈的水中扩散开来,形成一缕缕淡红色的水痕。
  “嘶——”冯秋兰倒吸一口凉气,正想游到岸边处理伤口,却突然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变得异常冰冷,一股危险的气息从水潭深处快速传来。
  她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催动灵气往岸边游,就见水潭深处猛地窜出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着她快速扑来。
  那是一只身形庞大的水兽,长得像一只巨大的章鱼,却有着锋利的獠牙和布满倒刺的触手,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显然是被她流出的鲜血吸引而来。
  冯秋兰来不及多想,急忙催动脖颈上的月华珠。
  淡蓝色的防御光罩瞬间升起,将她笼罩在其中,几乎是同时,水兽的一只触手狠狠砸在了光罩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冯秋兰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米。
  同一时刻,月华珠形成的防御光罩在水兽的一击下,竟直接碎裂,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水中。
  “不好!”冯秋兰心中一沉,急忙掐动法诀,一道道灵箭从指尖射出,朝着水兽的眼睛射去。
  可这水兽的皮肤坚硬如铁,灵箭射在上面,只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便被弹飞了出去,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见攻击无用,冯秋兰面露惊骇,刚要开口呼救,一只布满倒刺的触手瞬间缠住了她的腰腹,巨大的力量让她感觉骨头都快要被勒断。
  紧接着,水兽猛地发力,将她往水潭深处拖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拼命地挣扎,挥舞着手臂想要挣脱触手的束缚,可水兽的力量实在太大,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意识渐渐模糊,窒息的痛苦让她浑身发软。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地下沉,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死亡的气息一点点逼近。
  在烟波渺的一幕幕浮现,冯秋兰的内心涌现出后悔、无助和绝望。
  难道……难道还是逃脱不了被淹死的命运……
  她想喊许天逸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泪水混合着河水从眼角滑落。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一道挺拔的身影破开暗沉的水流,如同踏碎寒渊而来的神祇,瞬间撞入她涣散的视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