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冯秋兰卸下一身的防备与疲累,在花锦城安心住了下来,吃喝玩乐,逍遥自在,一晃便是半个月。
  白日里,她品尝街边的特色小吃,逛遍城内的商铺,看遍城中的景致,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烟火气。傍晚时分,她便坐在水月居洞府的窗前,看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天际,或是漫步在溪边,听流水潺潺,微风拂面。到了晚间,她会静下心来打坐修炼,稳扎稳打提升修为,日子过得清闲而惬意。
  这天晚上,冯秋兰在水月居的洞府内打坐修炼,气息平稳,心神合一。
  忽然,一道传音符自天际飞来,停在洞府的防御阵外,发出微弱的灵力波动。
  冯秋兰缓缓睁开双眼,指尖一动,撤掉了防御阵法,随即抬手一招,将贴在阵法上的传音符招入手中。一丝灵气注入,传音符响起胡世杰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秋兰,所有凡人均已安置妥当,悉数送到青阳城的安全之地,你不必担心。”
  “我和二叔刚到花锦城,你现在在何处?是否安全?”
  冯秋兰握着传音符,沉吟片刻,嘴唇轻启,注入一丝灵力,缓缓回复:“你和胡二叔先找个客栈落脚,我们明日午时在栖云楼相聚,届时,我会拿一支新摘的桃花枝,作为信物,你们看到桃花枝,便知是我。”
  第二天午时,冯秋兰如约来到栖云楼。
  这栖云楼,乃是花锦城有名的酒楼,坐落于城中心的繁华地带,依云而建,格调清雅,素有“云来则聚,云去则散”之说,这里常年来往着各路游方修士,是他们落脚歇息之地。
  此时,一楼大堂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修士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高声议论着各地的奇闻异事,十分热闹。
  冯秋兰身着素色布衣,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她一踏入大堂,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很快便看到胡世杰和他的二叔。两人专门挑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避开了大堂的喧闹,桌上放着三杯清茶,正静静等候着。
  冯秋兰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装作找人的样子,在两人桌前的空位上坐下,随即放下手中握着的一支新摘的桃花枝,桃花粉嫩,香气淡淡,正是两人约定的信物。
  “我来了,道友久等。”冯秋兰声音沉稳,刻意改变了自己原本的声线。
  胡世杰脸上一喜,连忙开口:“秋——”
  谁知他刚喊出一个字,就被胡二叔轻咳一声打断。
  胡世杰转头对上二叔警告的眼神,方才惊觉自己差点失言,暴露了冯秋兰的身份。
  胡二叔朝着冯秋兰拱手一礼,语气恭敬而客气:“上次多得前辈出手相助,救了我和世杰的性命,还护得那些凡人周全,大恩不言谢,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我随母姓,家中排行第三,你们叫我刘三即可。”冯秋兰淡淡开口。
  “原来是刘前辈。”胡二叔连忙应声,胡世杰也收起脸上的激动,跟着拱手行礼,只是看向冯秋兰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熟悉与关切。
  冯秋兰取出一个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态度客气而疏离:“你们帮我把那些凡人都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解了我的后顾之忧,这是给你们的酬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胡世杰见状,懊恼地说道:“前辈何必与我如此客气。”
  他急忙补充:“我母亲亦是凡人,保护那些凡人,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谈不上酬劳。况且前辈救了我和二叔的性命,我们报答还来不及,怎能再要你的好处?”
  “一码归一码,你也救过我,不是吗?”冯秋兰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喝了一口。
  “那不一样!”胡世杰急声道,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当时只是顺手而为,可上次若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我和二叔早已成为邪修手下的亡魂,两者怎能相提并论?”
  冯秋兰淡淡道:“怎么不一样,路见不平,我不过也是顺手而为,与你当初的举动,并无区别。”
  胡世杰见她始终保持着疏离的模样,不愿与自己亲近,满是失落地垂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场面顿时陷入沉默之中,三人都没有说话,唯有胡二叔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半晌,胡世杰抬起头:“不知前辈今后有何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不过是按部就班地修行罢了。”
  胡世杰眼中闪过亮光:“若是暂无去处,不如前辈随我和二叔一起回我胡家族地?我家族地在北方的万里冰原,那里人烟稀少,远离纷争,灵气也颇为浓郁,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叨扰到前辈,前辈可以在 族地安心修行。”
  冯秋兰听到这里,愣了一愣。
  胡世杰见她没反应,一着急,摸上了她的手。
  “我族中老祖已至金丹后期,元婴之境指日可待,前辈若是愿意来,我可央求父亲,给前辈一个客卿长老的身份,让前辈受到我胡家的庇佑。”
  “世杰!”胡二叔冷斥一声,正要提醒胡世杰莫要幼稚行事,可想到冯秋兰在祭坛上为了救人而拼尽全力的样子,终是不好意思开口。
  冯秋兰轻轻拨弄杯子里的茶叶,没有吭声。
  角落的阴影处,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胡世杰覆盖在她白皙手背上的大手,那目光中,翻涌着妒忌与杀意,几乎要将胡世杰吞噬。
  冯秋兰投在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被一条纤细的黑色蛇影紧紧缠着,蛇影缠绕着她的影子,围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看不到一丝缝隙。蛇信分叉,在她影子的脸上,不停舔舐着,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她的影子,也彻底据为己有。
  就在这时,大堂里众多散修的谈话声,陆陆续续传入三人耳中,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
  “如今修仙界最热闹的事儿,除了冯秋兰那妖女和魔头于渊的破事儿,还有啥?我走了三个城池,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议论。”
  “我听说啊,那冯秋兰表面上是烟霞派的杂役弟子,看着单纯无知,暗地里却和于渊勾三搭四,早就有不清不楚的纠葛了。听说两人还一起闯过秘境,同吃同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嘿,你这算啥消息。我还听说,明心剑尊也被这妖女迷惑。那明心剑尊何等清高,何等受人敬仰,竟也栽在冯秋兰手里,还和于渊为了这妖女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简直是丢尽了正道的脸面!”
  “真的假的?明心剑尊乃是正道楷模,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和魔头争高低?这冯秋兰,到底有什么手段?”
  “什么手段?还能是什么手段,狐媚功夫罢了!迷惑了魔头,又勾搭上了明心剑尊,把两人耍得团团转,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妖女!”
  “可不是妖女嘛!告诉你们,凡是和她沾点关系的,没一个有好下场,全被她连累了。就说那四海镖局,在栖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势力,就因为无意间帮于渊逃过仙宫的追踪,就被正道认定是勾结魔头。”
  “四海镖局?我记得那镖局东家花四海,乃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为人仗义,怎么会和魔头扯上关系?”
  “还不是被冯秋兰所累,仙宫修士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抄了四海镖局,所有镖师,上到管事,下到杂役,全被斩杀,无一幸免,可怜啊!”
  “那花四海呢?她也没能逃出来?”
  “侥幸逃得一条命罢了。不过也成了丧家之犬,如今早已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还有那烟霞派,仙宫施压,说要连烟霞派一起清算,烟霞派当众就宣称,对冯秋兰勾结魔头之事毫不知情,还说冯秋兰是欺师灭祖,隐瞒了自己的来历。”
  “何止是隐瞒来历啊,烟霞派为了自保,直接把冯秋兰的底细,全部一丝不露地抖了出去,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还说她天性歹毒,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呢。”
  众人的话语越发刻薄难听,骂她勾结魔头于渊,将师门拖入泥沼,残害正道同修,甚至还子虚乌有地编排许多不堪入耳的故事。
  冯秋兰静坐在桌前,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事情的走向,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可每次得到的,只有无尽的茫然。
  那条冰冷的蛇,那个银发妖异的少年,仿佛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自始至终都萦绕在她身边,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她以为换了容貌,改了身份,就能暂时逃离这一切,就能在花锦城寻得片刻的安宁,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就像一只被扔进蛛网的飞蛾,拼命挣扎,却只会被缠得更紧,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若她当初没有与四海镖局有牵扯,若她当初没有答应照顾于渊,若她从一开始就与他划清界限,没有跟他产生半点纠葛,会不会就是另一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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