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怎能不怨?我曾无数次想过,若是从未在栖霞城遇见你,我或许早已在凡界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然隐居,不必卷入正邪纷争,不必被人污蔑唾弃,更不必过这种提心吊胆、身不由己的日子。”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穿了于渊仅存的柔软与愧疚。
  片刻沉默后,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轻得发飘,却又哑得刺耳。
  “他们都叫你妖女,”他俯下身,气息贴着她耳畔轻声呢喃,似在自我慰藉,又似在宣告所有权,“我心想,多好啊,妖女配魔尊,本就天经地义。这般一来,便再也没人敢轻易带你走了。”
  “他们越是唾弃你,越是不容你,你便越是没有退路,越是离不开我。这样,我们就能永远捆在一起,你再也无法逃离我身边,永远,都是我的人。”
  他自小生长在无边黑暗里,被背叛,被伤害,早已忘了如何正常去爱一个人。
  他太怕失去这束无意间闯入他黑暗世界的光,太怕回到从前那般荒芜境地。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极端、病态的方式,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哪怕,被她怨恨一辈子。
  冯秋兰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坚定,却又夹着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于渊,正如你自己所言,你是高高在上的魔尊,想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我不过是个低入尘埃的普通凡修,无倾城之貌,无强悍修为,于你而言毫无价值,你何必这般执着于我?”
  于渊望着冯秋兰,眼底早已浸满落寞,他喉间滚动许久,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开口:
  “我执着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容貌,不是你的修为,而是你在我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无意间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点光。”
  冯秋兰猛地一怔,声音微微发紧,下意识不停摇头:“可我真的不是那束能照亮你的光,你找错了……你真的找错了。”
  “你说我找错了?”于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钝的刺痛,“在你眼里,我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挽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荒唐可笑的错,对吗?”
  冯秋兰垂眸不语,掩盖眼中的复杂与不忍。可这份沉默,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锋利,更伤人。
  于渊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自嘲,笑声碎得不成样子,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不甘。
  “我忘了,你从来都不想靠近我。”他缓缓开口,周身气息一点点冷下去,眼底深处压抑太久的戾气正在疯狂翻涌,“我拼了命抓住的那点光,从头到尾,都只想逃离我,都不愿为我多停留片刻,从来都没有,把我的真心放在眼里。”
  冯秋兰脸上终是掠过一丝不忍,轻声劝道:“于渊,放手吧,对你,对我,都好。”
  “放手?”于渊猛地抬眼,眸中满是暴戾与疯魔般的偏执,“我绝不会放手!冯秋兰,我救了你,把你带回我身边,你就只能是我的!哪怕你恨我,怨我,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我也绝不会让你离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藏书阁里淡淡的墨香,瞬间被浓郁的魔气吞噬。一旁烛火剧烈跳动,明灭不定,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石壁上,只剩一片死寂苍凉。
  他上前一步,猛地将她按在冰冷的书架上,力道之大,震得书架微微晃动,几册典籍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黑纱下的滚烫清晰抵在她小腹,那份灼热温度,混着周身冷冽魔气,形成一种诡异反差,让她浑身战栗,无处可逃。
  他声音阴森,目光死死锁在冯秋兰脸上,一字一句,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
  “我知你想避开我,知你想逃离我,可你越是逃离,我就越是要把你缠得紧紧的,让你无处可逃。冯秋兰,你记住,你既然沾了我的气息,进了我的魔宫,就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冯秋兰望着他眼底的疯魔与浓烈欲念,感受着身上的压迫,还有小腹处清晰的滚烫,心底的慌乱彻底压过了镇定。
  “于渊,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藏书阁烛火依旧忽明忽暗,跳跃光晕映着她苍白脸庞,更显无助。
  于渊伸手,想再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一顿,竟生出一丝犹豫,一丝不忍。
  最终,他没有碰她的脸,转而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力道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你在我心里,留下了一样东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它已经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了。”
  说完,他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银发飘散,黑纱翻飞,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藏书阁阴影里,只留下一缕冰冷魔气。
  冯秋兰僵在原地,双手紧紧环抱胸前,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
  自那以后,于渊再也没有出现过。
  空旷阴冷的魔宫,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有了人烟。
  曾经幽暗的通道,如今挂满了明亮月石,柔和光芒驱散了无尽黑暗。
  原本冰冷荒芜的宫殿,多了来往穿梭的杂役、仆从与侍女,各司其职,手脚麻利地将整座魔宫收拾得干净整齐,恢宏大气。
  冯秋兰大多时候都窝在藏书阁看书,无人打扰,清静得很,倒也让她暂时忘了身处魔宫的困境与窘迫。
  偶尔,她也会走出藏书阁,在回廊与庭院间闲逛。沿途遇到的魔族之人,无论杂役仆从,还是巡逻侍卫,都对她恭敬有加,躬身行礼。
  一日,她在回廊上闲逛,无意间听见两名侍女在不远处廊柱下低语,她脚步下意识顿住,隐在阴影里,侧耳倾听。
  “你有没有发觉,这一个月来魔宫变化竟这般大?从前随处弥漫的阴寒之气,如今淡了大半,还添了这么多仆从杂役,就连回廊石缝里,都被种上了魔界少见的灵草。”
  一名侍女声音轻柔,好奇又赞叹地拂过廊边新生嫩芽。
  另一名侍女连忙点头,脸上带着了然与敬畏:“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皆是魔尊大人的吩咐。自从大人回归后,便特意下令整顿魔宫,压下宫中阴寒之气,添上人间烟火,说是要改一改魔界往日的荒芜冷寂。”
  “原来是这样。”前一名侍女恍然大悟,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与心疼,“说起来,魔尊大人这段时间可真是辛苦,白日里整编旧部、扩充势力,夜里还要批阅魔界各州卷宗,常常忙到深夜。”
  “可不是嘛。”后一名侍女轻轻叹气,满心怜惜,却不敢有半分逾矩,“哪怕接连打下六座城池,收服那般强悍的魔将,魔尊大人也没笑过一次。我听值守侍卫说,大人常常独自站在藏书阁外,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瞧着有几分落寞。”
  两名侍女的声音渐渐远去,冯秋兰仍立在原地,心中蔓延着复杂情绪,酸涩与无奈缠作一团。
  于她而言,这魔宫的一切繁华与迁就,都只是一座无形牢笼,困住她的身,也困住她的心。她只想早日脱身,完成未了之愿,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活。
  又过了几日,冯秋兰依旧循着旧习惯,在魔宫深处回廊闲逛。
  她刻意避开人多之处,想寻一处清静之地梳理近日所学阵法,却没料到,刚转过一道回廊,便遇上了一队巡逻侍卫。
  那巡逻队伍整齐有序,侍卫们身着统一玄色劲装,神色肃穆,气势凛然。
  冯秋兰下意识想侧身避开,目光扫过队伍末尾时,却微微一顿,脚步也随之停住,眼底泛起一丝意外。
  队伍 末尾,立着一名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孩。同样的侍卫劲装,却难掩眉宇间的腼腆青涩,她垂着头,身形微微紧绷,似有些拘谨不安,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冯秋兰细细打量她眉眼,一段模糊记忆渐渐清晰,轮廓一点点重合。
  她忽然想起,这女孩,竟是当初随四海镖局返回凡俗界时,随行队伍中崔茂修士家的小女儿。
  她还记得,途中遭遇惊扰,女孩被心术不正的嫡母从马车里抓出来顶罪,跪在冰冷地上,一言不发,神色倔强得很。
  当时,女孩家中老仆为护她周全,不惜以死求情,愿用自己一条性命,换取女孩一线生机。
  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却没料到,竟会在这冰冷陌生的魔宫之中,再度重逢。
  冯秋兰耐着性子,隐在回廊阴影里等候。
  直到巡逻队走到尽头值守点换班,其他侍卫纷纷散去,只留下那名年轻女孩独自整理劲装,她才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姑娘,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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