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走上前,拿起一支备用的灵毫笔,蘸取灵墨,在冯秋兰尚未完成的器纹旁,添了一笔看似随意的弧线。
  正是这一笔,瞬间打破了原本略显呆板的规整,让整个器纹活了过来,灵气流转的路径变得愈发顺畅自然,也让原本滞涩的灵力贯通了整个器纹。
  “多谢剑尊指点,晚辈受教了。”冯秋兰有些惊讶,她万万没想到,谢明澈不仅剑术冠绝天下,连炼器之道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甚至比许多专精炼器的长老还要精湛。
  “你悟性尚佳,只需多加练习,打破定式的束缚,日后在炼器上的成就,定有可期。”谢明澈放下灵毫笔,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血祭之事已有眉目,我派去蛮荒的执法队弟子,已查到黑松岭附近,还有三处邪修的分坛,不日便会联合当地的正道门派展开围剿,解救被困之人。你安心修炼炼器与功法即可,其他的事无需操心,也无需多虑。”
  冯秋兰点头应下,心中却始终无法放下戒备。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他身着月白道袍,清绝出尘,如同谪仙下凡,是整个修仙界敬仰的正道魁首。可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眸里,却像蒙着一层厚厚的薄雾,让人看不透,也摸不清。
  夕阳西下,炼器台的炉火渐渐黯淡,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西麓,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冯秋兰收拾好工具,朝着清露殿走去,沿途的弟子们见了她,眼神复杂,有嫉妒,有排斥,有好奇,也有敬畏。
  她知道,谢明澈的态度,让她在仙宫的处境变得愈发微妙。
  她得到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庇护与资源,却也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第64章 问剑台
  晨曦初绽, 浓郁灵气漫卷过云海之巅的问剑台,万年寒玉铺就的百丈台面,凝上一层薄霜, 清寒沁骨。
  这方台地,乃是紫霄仙宫至高圣地, 素来不容外人踏足。
  千年来,唯有明心剑尊谢明澈,与他唯一亲传弟子沈皎皎, 可在此练剑。
  可入秋之后, 每日天未破晓, 台面上总会多一道纤瘦身影。
  冯秋兰握紧灵犀剑,脊背绷得笔直。
  身后之人, 靠得太近了。
  谢明澈的气息落在她耳后,是千年雪松的冷冽清香, 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酒清醇。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微凉的温度透过粗布剑套渗进来,一点点轻缓地调整她握剑的指位。
  “沉腕,坠肘。”
  谢明澈声线偏低, 惯有的清冷淡漠里,偏偏裹着一层细腻温柔, 贴着她耳廓滑过,一字一句都像带着细钩, 轻飘飘飘进台下偷偷围观的弟子耳中。
  “剑者,以心为根, 以腕为枝。根不稳,枝便乱,剑招再凌厉, 也终归虚浮。”
  说话时的气息扫过她耳尖,冯秋兰身子僵得更甚,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窜出另一道身影。
  那个总爱握着她手教她练剑的人。
  于渊的手向来微凉,却带着清浅暖意,即便教她最基础的招式,也会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以自身灵力护住她,生怕半分剑气反噬伤了她。
  可身后这人,是谢明澈。
  正道魁首,紫霄仙宫之主,整个修真界万人敬仰的明心剑尊。
  也是这半月来,不顾全宫目光,日日寻她,执意亲自授剑的人。
  冯秋兰压下心头的不适,顺着他的力道沉腕、旋身、挥剑。
  雪亮剑光破开翻涌云海,在天际劈出一道笔直银线,远处聚涌的流云瞬间被剑气绞碎,连玉台边缘生长千年的瑶草,都被剑风扫得齐齐弯折。
  “不错。”
  谢明澈松开她的手,退开半步。
  冯秋兰立刻往前跨出一大步,生生拉开距离,转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疏离:“多谢剑尊指点。”
  她抬眼望向眼前之人。
  月白道袍一尘不染,墨发以羊脂玉簪束得一丝不苟,眉眼清俊如远山含雪,鼻梁高挺,唇线抿得笔直。
  千年修为养出他俯瞰众生的淡漠,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浮着一层独独对她才有的柔和,看得她心口发紧。
  这半月,他的举动愈发出格。
  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牵她走过明心殿前白玉阶。会在仙门小宴上,将唯一一杯千年灵酿递到她手中。会在她跟着谢攸宁炼器至深夜时,遣散所有侍从,亲自端来一碗温养神识的灵汤。
  更会日日来这问剑台,做着从前只对沈皎皎做过的事,亲手教她练剑。
  流言早已如野草,在紫霄仙宫、乃至整个修真界疯长。
  人人都说,冯秋兰这个被魔尊厌弃的妖女,离了魔宫便转头勾搭上明心剑尊,如今与剑尊出双入对,独得偏爱。
  更有甚者,造谣她早与谢明澈暗通款曲,先前跟在于渊身边,不过是为正道刺探消息,如今任务完成,自然重回剑尊身侧。
  那些污言秽语如蝇虫绕耳,仙宫弟子看她的眼神,或嫉恨,或鄙夷,或不怀好意地打量。
  若不是为了跟着谢攸宁学炼器,为了等那些邪修的消息,她早已不堪其扰,离开这是非之地。
  “怎么?”谢明澈望着她紧绷的侧脸,眉梢微挑,手掌轻轻抚过腰间佩剑鞘,“不喜欢我教你?”
  “不敢。”冯秋兰垂眸,握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剑尊乃正道魁首,修为通天,能得剑尊指点,是晚辈福分。只是晚辈资质愚钝,怕污了剑尊的眼,更怕耽误剑尊正事。”
  话说得滴水不漏,疏离之意却溢于言表。
  谢明澈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无人捕捉,转瞬又被温和笑意覆盖。
  他上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距离,目光落在她手中灵犀剑上,语气平淡:“你这柄剑,品阶太低,配不上你的修为,更配不上我教你的剑法。”
  冯秋兰握剑的手一顿。
  这柄剑,是当年她与于渊同往凡俗界,她辛辛苦苦猎杀妖兽换取灵石后,于渊在坊市灵器铺为她挑的最合手的一把。
  无华丽符文,无惊天威力,却轻重适宜,韧性十足。
  她刚要开口推辞,谢明澈已先一步抬手。
  腰间明心剑自动出鞘,悬在两人之间,雪亮剑身映出两道身影,剑穗白玉珠轻晃,发出清越嗡鸣,震得周遭云海泛起层层涟漪。
  “你可知,我为何号明心剑尊?”
  冯秋兰摇头,她只知谢明澈佩剑为明心剑,却从不知这名号背后的深意。
  台下偷偷围观的弟子尽数屏息,连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
  他们在仙宫数百年,也只知他有三把本命剑,从未听过剑尊亲口道出名号由来。
  谢明澈手掌轻拂过明心剑剑身,长剑应声清越长鸣,似在回应主人触碰。
  他声音清朗,裹着淡淡剑气,传遍整个问剑台。
  “以剑为镜,明心照影。”
  “我此生铸三把本命剑,与我同生共死,道心所寄,尽在其中。”
  冯秋兰呼吸微滞,望向那柄悬浮的明心剑。
  “其一,便是此剑明心。”谢明澈视线落于剑脊,“主杀伐,定道心,斩虚妄,是我千年修为根本。当年我凭此剑,荡平七十二处邪修宗门,定下正道规矩,坐稳这魁首之位。”
  话音落,他丹田处泛起莹白银芒,另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缓缓浮现,剑身莹白通透,如一汪流动月光,悬在明心剑侧,连周遭流云都被映得澄澈透亮。
  “其二,照影剑。”
  谢明澈目光落于其上,语气平淡:“此剑藏于气海,可窥人心,可照真伪,能破天下一切幻术迷阵。去年花锦城围剿魔尊于渊,便是靠此剑,破了他九重魔障。”
  台下弟子发出低低惊叹,眼中尽是光亮。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照影剑,亲耳听剑尊诉说两把本命剑的来历。
  可听到于渊二字,冯秋兰心口猛地一沉。
  她失神刹那,谢明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其三,仁义剑。”
  他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回冯秋兰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此剑主正道,守苍生,承仁义,是我立道之本。剑灵智开,性子执拗,若非遇合该出剑之事,不肯轻易现世。以往,知晓这第三把剑的,唯有皎皎一人。”
  一语落地,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如潮水涌来,带着浓烈的嫉恨与不忿,直直扎向冯秋兰。
  “天呐!剑尊竟把第三把本命剑的秘密都告诉她了!”
  “从前这等待遇,只有皎皎师姐才有!剑尊这是动真格了?”
  “一个从魔尊身边出来的妖女,凭什么?她配吗!”
  冯秋兰脸色发白,握剑的手越攥越紧。
  她终于明白,谢明澈今日说这些,根本不是指点剑法,是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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