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冯秋兰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于渊回头撞进她的目光里,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别扭地转过脸。
垂在身侧的袖口,悄无声息地绽开了几朵莹白的铃兰,花瓣上还沾着灵泉的水汽,藏在宽大衣料的褶皱里,混着漫山的花香,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新生。
他们在栖灵涧住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于渊看了太多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兔精每日天不亮就去采最新鲜的灵果,洗干净了送到陈老修士的竹屋。
鱼精会用灵力稳住泉眼的水位,怕孩子们落水,日日守在涧边。
松鼠精会把晒好的坚果分给孩子,哪怕自己藏的粮不多,就连平日里看着最跳脱的狐狸精,也会在夜里用幻术吓走想闯进来的山匪。
他曾以为,精怪生性狡诈,修士与精怪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厮杀。可在这里,他看到的是人与妖相互扶持,在这深山里,把日子过得宁静祥和。
每日清晨,冯秋兰会在灵涧外练剑,她的剑招利落轻盈,一套五行剑法练完,收剑回头,总能看见于渊站在不远处的灵树下。
晨露沾湿了他的发梢,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她剑招偏了一分,他的眉头就会蹙起一分。
“刚才那招,手腕偏了,发力不对。”他走过来,拿起地上的木剑,给她演示了一遍,“看好了,要这样。”
“我总觉得腰腹这里使不上力。”冯秋兰跟着他的动作练了两遍,还是差了点意思,“剑招总显得松散,凝不住气。”
于渊便站在她身后,伸手虚扶着她的手腕,调整她握剑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虚按在她的腰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他的呼吸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收紧,顺着腰劲把剑送出去,不是用胳膊硬劈。”
他耐着性子,陪她一遍一遍练到熟练,等她收了剑,又默默递上水囊,水囊里的灵泉不凉不烫,刚好入口。
午后她在竹屋里,给涧里的孩子们炼护身的玉佩,器纹要画得细密精准,极耗心神。
于渊就守在炉边,不用她多说一句,就能精准地把控着炉火的温度,让她画的每一道器纹,都完美地融在玉料里。
“你怎么知道我要升温?”冯秋兰画完一道器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奇。
于渊拨了拨炉火,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落笔的节奏慢了,灵力跟不上。”
冯秋兰弯着眼笑,没拆穿他盯了她一下午的事实。
炉火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与冰冷,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见她看过来,他立刻错开视线,衣襟上又悄悄绽开了几朵淡蓝色的蓝星花,混着炉火热气,漫开淡淡的甜香。
山涧里的孩子总爱围着他们转。
起初惧怕于渊冷冰冰的样子,后来见他能变出会飞的铃兰花瓣,能帮他们取下挂在树上的篮子,一个个都壮了胆子,天天“袁哥哥”地喊,往他手里塞灵果野花。
于渊每次都黑着脸,嘴上说着吵死了,却从没推开过孩子,塞给他的灵果,转头都擦干净递给了冯秋兰。
“我还以为,你最烦小孩子吵。”夜里坐在涧边看星星,冯秋兰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
“是烦。”于 渊往她身边挪了挪,替她挡住了夜里的山风,语气别扭,“他们不伤人,比外面那些修士干净。”
冯秋兰笑了,轻声问:“那你现在还觉得,非我族类,就一定其心必异吗?”
于渊沉默许久,看着涧里鱼精跃出水面,溅起一片荧光,看着松鼠精抱着坚果,蹲在枝头和孩子们分享,最终低声道:“好坏,跟种族没关系。”
冯秋兰闻言,眼底漾开软柔的笑意,声音清润如涧中流水:“你说得没错,这世上本就有坏有好,人、魔、妖三族皆是如此。修士之中有伪善之徒,残害同族、屠戮妖族,妖魔之中亦有温良之辈,守着一方天地,从不妄害生灵。”
她转头看向于渊,目光里满是恳切:“若是只盯着世间的丑陋与恶意,执意将一族全盘否定,不仅对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不公,更会让自己困在仇恨里,看不见半分温暖,久而久之,心也会变得荒芜。”
于渊垂眸,语气冷了几分:“天道本就不公,你经历少,不知这世间有多少腌臜丑恶,那些黑暗,你连万分之一都未曾见过。”
冯秋兰心头一软,她知晓于渊的过往,那些刻在他骨血里的伤痛与仇恨,那些他见过的无边黑暗,让他早已把心封在了寒冰里,不敢轻易相信世间的美好。
她轻轻覆上于渊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我虽见识没你多,不曾经历你受过的苦,却也明白,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
她抬眼望向漫天星辰,语气温柔却坚定:“我想跟你说,真正的强大,从不是被仇恨裹挟,而是认清生活的真相,看清这世间的丑陋与残酷之后,仍然愿意去相信美好,仍然愿意热爱这烟火人间,仍然愿意给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一份信任与温柔。”
于渊浑身一僵,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有些无措,他侧头看向冯秋兰,她的眉眼映着星光,干净又明亮,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心底。
涧水潺潺,虫鸣阵阵,星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连带着那股暖意,缓缓沁入。
离开栖灵涧那日,陈老修士带着孩子们和精怪们,站在涧口送了他们很远。
孩子们给他们塞了满满一兜灵果,鱼精送了能避水的灵珠,陈老修士拉着冯秋兰的手,笑着说:“姑娘,你身边这位公子,看着面冷,心却是热的。你们往后,一定会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冯秋兰笑着道谢,转头看向身侧的于渊。
他依旧冷着脸,却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灵果,自然地拎在自己手里,牵着她的灵马,一步步往前走。
袖口的铃兰迎着风,开得愈发盛了。
从栖灵涧离开,他们顺着水路换了一艘不大的商船,一路沿着运河往北海去。
船行在碧波上,两岸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风里的热意越来越浓,转眼就到了盛夏。
冯秋兰靠在船舷上,给于渊讲栖灵涧里孩子们的趣事,讲松鼠精偷藏坚果被抓包的样子,他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着。
他们到北海星海之滨时,正好是月圆前一日。
盛夏的海风带着咸湿的热浪,扑在细软的白沙滩上,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
已经有零星的鲛人浮上海面,抱着织了一半的鲛绡,坐在礁石上唱着歌,清泠的歌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和海浪声缠在一起。
到北海的第一日,冯秋兰便去了沿岸最大的修士坊市,问遍了往来的商队、鲛人管事,依旧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花四海的踪迹。
她也不恼,出了坊市,转头就拉着于渊往海边的沙滩跑:“来都来了,先去踩踩沙子。”
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鲛绡长裙,是她用自己炼的两件护身法器,跟提前到海市的鲛人姑娘换的料子做的。
轻薄透气,遇水不濡,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风一吹,裙摆翻飞,像海面翻涌的波光。
她赤着脚踩在暖乎乎的沙滩上,细沙从脚趾缝里漏出来,身后拖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于渊也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鲛绡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海浪纹,是冯秋兰硬逼着他换上的。
他起初死活不肯,眉峰拧得死紧,冷着脸道:“这料子花里胡哨,太丑。”
“好看啊。”冯秋兰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笑,气息扫过他的耳尖,“你穿这个,特别好看。”
他听了这话,不情不愿地穿上,便再也没脱下来。
第二日月圆之夜,北海海市如期开市。
整个海岸都亮了起来,鲛人浮在海面上摆开摊位,鲛绡、夜明珠、千年珊瑚、温养神魂的鲛人泪,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深海灵材,琳琅满目,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岸边的坊市里,修仙者与凡人商贾往来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鲛人清泠的歌声、海浪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海市里逛了整整一夜。
她在一个年轻鲛人姑娘的摊位前蹲了半个时辰,看着姑娘手指翻飞,织机上的鲛绡渐渐浮现出栩栩如生的海浪纹,月光落在上面,像真的有海水在流动。
鲛人姑娘笑着教了她基础的织法,还跟她细细讲起了深海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