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又过数日,冰雪渐融,离开安泾镇后,他们一路南下。
冬末的残雪挂在枝桠上,风一吹便簌簌坠落。
这日天气晴好,溪边老梅的枝桠斜斜探向水面,淡红的梅瓣随风飘落,落在清凌凌的溪水里,随波逐流。
冯秋兰翻身下马,回头看向身后的于渊,笑着道:“走了一上午,我们在溪边歇会儿再走。”
她说着,弯腰在红梅树下铺了厚厚的绒毯,绒毯上摆着亲手蒸制的灵米桂花糕、莹润剔透的芋泥灵乳冻,还有温在玉壶里的凝神灵茶。
随即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取出从坊市淘来的话本,看得入了神。
她偶尔抿一口清茶,咬一口软糯的糕点,慢悠悠翻着书页,眉眼间满是惬意。
于渊坐在她身侧不远处,同样靠着树干,目光看似落在远处覆着残雪的青山上,实则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她翻书时灵活的手指,她咬糕点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她发顶沾着的那片粉嫩梅瓣,都被他一丝不落收进眼底。
半个时辰后,冯秋兰揉了揉眼尾,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兴许是连日赶路耗损心神,暖融融的日头晒在身上,困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缠得人睁不开眼。
“奇了怪了,怎么突然来了困意……”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意躺倒在绒毯上,把话本摊开盖在脸上,呼吸渐渐变得匀净绵长,像只卸下所有防备、安睡的小兽。
于渊屏住呼吸,静静等了片刻,确认她睡得安稳,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来到她身边。
他缓缓俯身,取下她脸上的话本放在一旁,带着几分试探,轻轻戳了戳她脸颊上的小梨涡。
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体温,像前几日她刚蒸好的米糕。
他顺势侧躺下来,与她隔着半寸距离,身形微微蜷缩,像是在刻意迁就她的睡姿,不敢越雷池一步。
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发梢沾着的梅香,耳后淡淡的灵草清韵,还有脖颈处独属于她的、暖融融的体香。
每一处都不敢久留,却又忍不住反复描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衣襟里的情花瘴又一次悄然盛放,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拢在衣料之内。
他就这么侧躺着,目光黏在她的睡颜上,体内鼓涨的躁动才稍稍舒缓。
直到夕阳西下,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看就要醒了,他才撑着手臂,悄无声息地退坐回原位,背靠着树干,装作一直望着远山的模样。
冯秋兰醒过来时,手边放着一个用鲜花瓣编就的花环,编得精巧至极,每一片花瓣都完好无损,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拿起花环晃了晃,看向于渊,眼底盛着狡黠的光:“这花环是哪来的?难不成是风恰好吹到我手边的?”
于渊的眼神飞快飘向别处,闷声应了一句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冯秋兰笑着把花环戴在头上,没拆穿他这点口是心非的小心思。
往后的日子,二人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南走。
逢山便看山,遇水便歇脚,她仍是每到一处就扎进商行打探花四海的消息,他便默默替她扫平沿途所有不怀好意的窥探,日子就这么在走走停停的温柔光景里,一晃到了开春。
初春时节,二人行至合欢宗辖地的灵汐城。
穿城而过的灵汐河两岸,百年合欢树尽数盛放,沿街的摊贩从城门一直摆到河尽头,往来修士多是结伴而行的道侣,言笑晏晏,满城都是合欢宗独有的缱绻风月气息。
冯秋兰来此,只为购置百年合欢灵髓,那是炼制高阶清心镇魂玉佩的主材,恰好能温养于渊受损的神魂。
二人在坊市逛至日落,收了块品质上佳的百年树心髓,又淘了镇魂纹拓本和几样炼器辅料。
入夜的灵汐城,两岸灵灯尽数点亮,灯火摇曳,顺着灵汐河绵延。
冯秋兰站在河边,望着眼前的美景,转头看向于渊:“我们租一艘画舫吧,顺着河飘一夜,正好我看看刚淘来的拓本。”
“好。”于渊应声,立刻去码头租了一艘雅致的画舫。
画舫顺着河水缓缓飘行,渐渐离了热闹的主河道,往僻静的支流去了,周遭只剩水声与晚风,格外静谧。
冯秋兰倚着船窗翻看着拓本,时不时抿一口杯中的醉花灵酒,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于渊坐在她对面,目光看似落在河面摇曳的灯影上,视线却始终黏在她身上,连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邻河忽然跟上来一叶乌木画舫,舫上立着三个合欢宗弟子,为首的年轻男子修的是炉鼎采补术,又擅一门独门观气术,一眼便看穿了冯秋兰的罕见体质,眼底顿时泛起贪婪的光。
趁着晚风卷着花香,他无声无息释放出一缕秘制的醉仙引雾气,无色无味,混在合欢花香里,极难发现。
雾气刚飘到冯秋兰所在的船窗,于渊便瞬间察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第一时间起身,侧身一步将冯秋兰护在身后,指尖魔气凝线,精准地将渗入酒液的那点药性尽数引到自己体内,同时铺开一道密不透风的玄色屏障,将剩余的醉仙引隔绝在外。
“滚出来。”于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戾气翻涌,目光如刀,直直看向隔壁画舫的阴影处。
那男子见被识破,也不再伪装,倚着船栏,语气嚣张地冷笑道:“魔修也敢擅闯我合欢宗地界?识相的就把人留下,饶你一条全尸。”
冯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刚要起身,便觉脑袋一阵昏沉,浑身软得使不上力气。
她先前喝的醉花灵酒本就带着安神功效,此刻混着一丝残留的醉仙引余韵,药力瞬间上头,眼前一黑,便软软地靠在船壁上,昏睡了过去。
于渊先是俯身探了她的脉,确认药性只余安神效果,对身体无碍后,转头便是三道凝练至极的魔刃破空而出。
一道废了三人灵脉,一道封了他们的神魂,一道彻底抹除了他们今日相关的所有记忆。
前后不过一息,隔壁画舫便没了声音。
解决完三人,他才猛地回过神,体内的醉仙引已然发作。
那点药性本不算什么,可偏偏撞上了他体内的情花瘴,撞上了他对她刻入骨血的渴望,如同火上浇油,迅速在血脉里炸开,烧得他理智昏沉。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往种种,魔宫里朝夕相伴的日夜,她睡着时恬静的模样,沐浴后湿发垂肩的清艳。
积攒许久的念头顺着血脉往上涌,几乎要彻底盖过他的理智。
他踉跄着走到冯秋兰身边,蹲下身,看着她昏睡的模样。
脸颊泛着淡淡的绯色,唇瓣微微张着,气息匀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情花瘴的花瓣顺着袖摆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他倏然回神。
不行。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在她毫无防备时逾矩,不能让她醒过来后,再用那种抗拒、疏离、甚至恐惧的眼神看他。
于渊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画舫的木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理智与欲望在神魂里疯狂拉扯,疼得他几乎窒息,哪怕喉间腥甜翻涌,哪怕神魂都在叫嚣着靠近她,他也死死咬着牙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最终,他凝出冰寒刺骨的魔气,将自己从头到脚封在厚厚的玄冰之中。
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渗进骨血,一点点压□□内激荡的药性.与欲望。
他就这么在玄冰里封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天快亮时,药性彻底散去,神魂的躁动也平复下来,才缓缓撤去玄冰。
他小心翼翼地拂掉她衣襟上的情花花瓣,替她盖好自己的外袍,又布下清心结界,驱散了舱内残留的所有雾气,而后坐回船窗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天光大亮时,冯秋兰悠悠转醒,抬手便按上了腰间的灵犀剑,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昨晚是有人暗算?”
“几个合欢宗的邪修,已经处理了。”于渊垂着眸,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合欢宗的醉仙引,我已经清干净了,对你身体没有损伤。”
“人呢?有没有留下尾巴?”她坐直身子,目光扫过画舫内外,神色依旧警惕。
“废了灵脉,封了记忆,丢在岸边了,没留下能查到我们的线索。”
冯秋兰点了点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你护着我,对了,今日去坊市看看清心阵图谱吧,我打算闭关冲击元婴后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