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她停在他面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盘膝而坐的他。
“谢明澈,你也配称正道魁首?千年修行,全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明澈掐着清心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玉壁上的道纹倏然亮起金光,与他外泄的丝丝魔气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嗡鸣。
冯秋兰转身,一甩袖指向血池里挣扎的万千生魂,声音陡然拔高。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惨死的凡人,这些被吸干血肉,连轮回都进不去的生魂!哪一个的命,不是你亲手葬送的?”
“当年九幽血阵就在你眼前,你一剑就能破阵救人,可你动了吗?你没有!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血祭,看着他们魂飞魄散,就为了护沈皎皎那一口气!”
“那些惨死的百姓,有刚会走路的孩子,有只求安稳终老的老人,有等着丈夫归家的妇人!你为了一己私情,亲手把他们推进地狱,转头还敢对着全天下立仁义无双的牌坊!”
“谢明澈!你连畜生都不如!”
谢明澈闭着的眼微微颤抖,被压制在深处的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月白道袍被外泄的劲气吹得猎猎作响。
眉间那道玄黑色的入魔印记,倏然浮了出来,黑得刺目,像一道无法抹去的耻辱烙印。
冯秋兰转回身,再次逼近他,弯腰盯着他紧闭的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刻薄的笑。
“出了事就往魔族身上推,往仙宫弟子身上推,一句为了徒弟,就想把你背弃苍生,毁道失德的罪孽全抹了?”
“天下人敬你仁义无双,奉你为正道魁首,可他们谁也不知道,你骨子里就是个自私凉薄的伪君子!”
“那些被你残害的凡人,何错之有?你为一己之私,视苍生如草芥,你简直枉活千年!”
“你满口正道,满心算计,明明是你亲手背弃苍生,毁了自身道途,却偏要装得万般无奈!你不是不敢错,你是不敢承认,你这一生,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谢明澈喉间低哑出声,似困兽哀鸣,溢出的魔气横扫而过,连密室的凝道玉壁都为之震颤。
可幻境里的冯秋兰却分毫未退,反而往前又凑了寸许,看着他濒临失控的模样,一字一句,刻薄地揭开他心底藏了无数个日夜,连自己都不敢睁眼去看的隐秘心思。
“你嘴上恨我戳破你的面具,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可为何夜夜幻境之中,你见到的人偏偏是我?”
“你一边厌着我,一边又想着我!你连自己的心都不敢认,还算什么正道剑尊!谢明澈,你别装了!你就是贱!”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池轰然炸起数丈高的血浪,万千生魂的哀嚎震得整个幻境都在晃动。
“闭嘴!”
谢明澈猛地睁开眼,猩红爬满了整个眼白,连眼底都渗出血丝。
他周身魔气彻底失控,想也不想便抬手,用力掐住了眼前这道身影的脖颈,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仿佛要将这道勾起他所有痛苦的幻影,彻底掐碎。
他咬着后槽牙,整个人都在失控的边缘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让你,给我闭嘴!”
幻境里冯秋兰的脸渐渐涨得青紫,呼吸也变得微弱,可那双眼睛里的刻薄与嘲讽,却没有半分消减。
她甚至还弯着唇角,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狼狈、怯懦、与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心思。
这抹笑,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他即将捏碎这道心魔幻影的时候,眼前的人影骤然一变。
方才还满眼恨意的冯秋兰,转瞬就成了沈皎皎的模样。
白衣胜雪,眉眼娇憨,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脖颈上还留着他掐出来的红痕,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师尊……”
谢明澈像被烫到一般,猛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的猩红褪去大半,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皎皎?你怎么……”
话未说完,幻境里的沈皎皎却忽然扑了上来,软软地钻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带着少女独有的甜软气息。
“师尊,皎皎慕恋您已久,从八岁入您门下,心里就只有师尊一人。”
“什么正道规矩,什么师徒伦常,皎皎都不在乎,只想和师尊在一起,与师尊共赴敦伦,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放肆!”谢明澈脸色骤变,伸手推开了怀里的人影,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皎皎,你怎能说出这般浑话!”
被推开的沈皎皎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捂着唇娇笑起来,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意与算计。
“怎么?师尊不忍心伤害你的小徒弟了?那这个女人呢?”
笑声未落,她的身影再次一晃,又变回了冯秋兰的模样。
身上只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雪色的肌肤与玲珑的曲线在纱下若隐若现,赤着脚一步步朝他走来,眼尾上挑,带着勾魂夺魄的媚意,与往日里清冷坚韧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抬手,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声音软得像水,却又带着淬了毒的尖刺:“剑尊不是恨我恨得牙痒痒,想杀了我泄愤吗?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任由你处置,怎么?不敢了?”
“妖孽!”
谢明澈怒喝一声,置于身侧的明心剑应声出鞘,凌厉无匹的浩然剑气裹挟着金光,朝着眼前的心魔幻影劈去。
可剑气落下的瞬间,那道身影却化作一阵轻烟,飞速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下一瞬,温热的触感从后背传来,心魔幻影突兀出现在他身后,双臂紧紧揽住了他的腰,柔软的胸脯紧贴着他的后背,唇瓣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我害得你千年道心毁于一旦,害得你半只脚踏入魔道,你就这么轻易放过我了?”
“滚——”
谢明澈识海之内浩然剑心轰然炸开,同时周身灵力尽数外放,大乘期圆满的威压席卷整个密室,玉壁上的道纹金光暴涨,内外合力,硬生生将缠在他身上,扎根识海的心魔幻影震得寸寸粉碎。
识海之中的幻境如潮水般退去,他猛然回神,重重喘着粗气,额间布满了冷汗。
眉间那道玄黑色的入魔印记渐渐隐去,唯有眼尾一丝极淡的黑气,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口中默念着清心偈语,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周身狂暴的灵气也重新归于沉静。
良久,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的猩红与慌乱尽数散去,又变回了往日里那副清冷无波,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歇斯底里,险些堕入魔道的心魔幻境,从未发生过。
他抬手,自储物戒中取出紫霄仙宫秘宝窥天镜。
此镜能无视距离,凭一缕神魂气息锁定目标,同步窥探音画。而那缕气息,正是他此前从谢攸宁手中,冯秋兰赠予的本命传讯符上提取而来。
他将神魂气息打入镜中,镜身光华一闪,一团流动的光影便浮现在了他的掌心。
数息后,光影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
夜幕之下,云海之巅的云榻上。
面容清丽、眼神清亮的女子正侧坐着,与身旁的男子一同仰望着漫天星河。
画面里,她笑着将亲手炼制的镇魂玉佩递到男子手中,男子低头,替她将玄黑色的发带系在发髻上。
光影流转,从二人互诉衷肠,到她笑着说爱他,再到男子俯身吻住她,云榻上的情花漫天,银发与乌发交织缠绵,最终化作一室旖旎。
谢明澈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倏地攥紧手掌,将那团光影掐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里。
他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的人影缓缓显出身形。
沈皎皎立在暗处,往日里总挂着娇憨笑意的脸,此刻只剩扭曲的狰狞与怨毒。
她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能让师尊记挂到这种地步?凭什么她费尽心机,赌上性命换来的陪伴,比不过那个女人几句诛心的辱骂?
嫉妒像毒蛇一般,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死死盯着谢明澈离去的背影,一双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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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紫霄仙宫的迎仙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