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修长手指悬在她发顶,僵了许久,终究轻轻落下。
  百年时光如走马灯在眼前掠过。从八岁怯生生拉着他衣角、满眼依赖的小丫头,到如今一身伤病、命不久矣的姑娘。是他一手带大,是他亲口许诺,护她一生周全。
  这百年,是他亲手将她护成如今无法无天的模样。
  她变成今天这样,他难辞其咎。
  眼底冷意,终究在这一声声带血带泪的师尊里,一点点柔和。喉结滚动数次,他轻轻拍着她不住颤抖的背,无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有道心动摇,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纵容与愧疚。
  夜色渐深。
  沈皎皎重回地下试炼场雅间时,角斗台内早已换了模样。满地凶兽尸体与修士残肢,鲜血浸透岩石,汇成小小血洼。
  场中只剩冯秋兰与花四海两人。
  花四海体力早已油尽灯枯。她被关地牢三年,日日受折磨,灵力亏空,筋骨暗伤无数,方才一场死战,耗光大半力气。此刻一条胳膊无力垂落,浑身伤口仍在渗血,呼吸粗重如破风箱,全靠一只手撑着从凶兽身上掰下的岩角,才勉强站稳。
  即便如此,她仍踉跄上前一步,再度挡在冯秋兰身前。
  而她们面前,是沈皎皎新放进来的五头四阶赤眼魔虎。此等凶兽,足以与元婴初期修士正面抗衡,更何况是五头合围。
  沈皎皎端坐雅间软榻,望着台内狼狈二人,眼底怨毒翻涌。方才被苏梦找上门的惊惧、被师尊质问的惶恐,尽数化作对冯秋兰的恨意。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若不是她,师尊不会对她冷脸,苏梦也不敢上门挑衅,她更不会落得提心吊胆。她要让这女人,在无尽痛苦中,磨掉所有傲气。
  “花大娘,退到我身后。”
  “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冯秋兰声音沉稳,伸手按住花四海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方才花四海护她杀出重围,如今,该换她了。
  她是元婴后期修士,五行同修,即便锁灵镣铐封去大半灵力,丹田内五行元婴依旧稳坐,本命法宝受损无法动用,可神识之强,丝毫不逊同阶。
  此刻她眼底清明冷冽,手中扣满备好的符篆,身旁灵犀剑微微震颤,与丹田五行灵力遥相呼应。
  最前一头赤眼魔虎率先发难,震耳虎啸携着灼热魔火,猛扑而来。虎爪未至,焚风已燎得发丝卷曲。
  雅间内沈皎皎端着酒杯,坐等冯秋兰被魔虎撕碎。
  可下一秒,冯秋兰动了。
  她不硬抗,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飘退,左手一甩,四张土黄符篆同时落地,低喝一声:“起!”
  四面厚重土墙应声合围,将扑来魔虎困在其中。魔虎巨爪拍在土墙上,土墙裂出蛛网细纹,却在冯秋兰源源不断的土行灵力加持下,硬生生扛下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她右手握灵犀剑,金行灵力尽数凝于剑锋,借土墙遮挡视线,身形如鬼魅绕至魔虎身侧,五行剑法施展,剑光不盛却精准至极,顺着魔虎肋骨缝隙,直刺心脏。
  这一剑,无半分多余力道,却将元婴修士对灵力的掌控,发挥到极致。魔虎发出凄厉哀鸣,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另外四头魔虎见同伴被杀,顿时红了眼,呈扇形包抄,一头正面扑咬,两头两侧合围,一头绕后断去退路,灼热魔火从四面八方向二人喷吐。
  花四海脸色大变,欲起身相护,却被冯秋兰喝住。
  “别动,有我。”
  冯秋兰话音未落,左手一扬,数十张符篆同时升空。冰符与火符在空中相撞,炸开漫天白雾,遮蔽魔虎视线。木行灵力顺着指尖渗入地面,无数坚韧藤蔓从石缝疯狂钻出,缠住魔虎四肢,倒刺扎进皮肉。
  两头魔虎被藤蔓困住,愤怒嘶吼,拼命挣扎。
  冯秋兰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足尖点地腾空。灵犀剑挽出三道剑花,金、水、木三道灵力先后灌注。
  第一剑刺瞎左侧魔虎双眼,第二剑冰丝顺剑刃涌入冻住经脉,第三剑木藤从伤口钻出,瞬间搅碎五脏六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又一头魔虎倒地。
  她落地瞬间,身后魔虎已悄无声息扑至近前,腥臭风息吹到后颈。花四海嘶吼着掷出岩角,却只擦过兽皮,根本拦不住冲势。
  冯秋兰却没有回头。
  丹田内五行元婴轻颤,仅剩灵力尽数调动。水行灵力在身后凝成厚冰盾,同时火行灵力顺着发丝甩出,化作数道火线,精准射入魔虎七窍。
  魔虎扑势被冰盾挡住,痛苦嘶吼,火线在体内炸开,灼热痛感让它乱了章法。冯秋兰借冰盾反弹之力翻身跃起,越过魔虎头顶,长剑反手向下,狠狠扎进天灵盖。
  又一头魔虎,轰然倒地。
  短短片刻,五头四阶魔虎,已被她斩杀三头。
  雅间内天骄鸦雀无声。沈皎皎握杯之手指节泛白,脸上得意彻底僵住。她万万没想到,被封大半灵力的冯秋兰,竟还有如此强悍战力。
  余下两头魔虎望着同伴尸体,终于生出惧意,却仍被兽性驱使,同时猛扑而来。
  冯秋兰灵力已耗去七七八八,握剑之手微微发颤,依旧立在花四海身前,半步不退。
  就在魔虎即将扑至面前之际,她忽然矮身滑步,避开扑击同时,将最后两张雷符贴在两头魔虎腹下。雷光轰然炸开,她纵身跃起,长剑借下坠之力,同时刺穿两头魔虎脖颈。
  黑红兽血喷了她满身。她落地时踉跄一下,却终究站稳。
  五头四阶赤眼魔虎,尽数伏诛。
  角斗台内一片死寂,只剩她粗重呼吸,与岩壁血珠滴落之声。
  花四海望着她挡在身前的背影,望着她满身血污却挺直的腰杆,眼眶一红,笑着骂道:“冯丫头,真有你的。”
  冯秋兰回头,对她弯了弯眼。刚要开口,便听见雅间方向传来碎裂脆响。她抬头望去,恰好对上沈皎皎怨毒扭曲的脸。
  就在沈皎皎拍案而起,欲下令再放凶兽之时,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光,如惊雷划破地下黑暗。
  剑光闪过,角斗台围栏新升铁闸应声碎裂,连雅间琉璃窗都被剑气余波震碎。八头刚被放出的四阶凶兽,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斩成两半,鲜血溅满一地。
  整个斗兽场,陷入死寂。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雅间之内。
  仙宫天骄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片,浑身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沈皎皎脸上怨毒瞬间僵住,惊惶起身,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师……师尊,您怎么会在这里?”
  谢明澈立在原地,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却无半分往日温和。
  他目光扫过雅间奢靡陈设、看台上哄闹天骄,扫过角斗台满地尸体鲜血,以及浑身是伤、拄剑挺立的冯秋兰。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
  他看着沈皎皎,用一种全然陌生、带着审视与冰冷的目光,望着这个跟在自己身边百年的亲传弟子,声音冷如万年寒冰:“沈皎皎,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师尊……您听我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沈皎皎慌了神,泪水夺眶而出,扑到他面前欲下跪。
  “不必多言。”谢明澈皱眉打断,目光转而望向角斗台内勉强撑身的身影,“把这里所有被关押之人,尽数释放。毁了此处,我不想再看见它。”
  沈皎皎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声音变调:“都放了?包括…… 包括冯秋兰?”
  “嗯。”谢明澈声音无半分波澜,“包括她。”
  沈皎皎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她跪在地上,死死拽着谢明澈衣角不肯撒手,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泪水混着脂粉糊满脸颊,精致妆容花得狼狈不堪。
  她一遍遍念着百年师徒情分,念着他曾许下的护她周全之诺,一声声师尊喊得撕心裂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师尊,您不能放了她啊……”
  “凌长老说了,我灵根尽碎,金丹撑不过两个月,全天下只有她体内琉璃果能救我……师尊,您若放了她,便是眼睁睁看着徒儿去死……”
  “您忘了答应过我爹娘,会护我一辈子吗?您忘了九幽血阵里,您说过绝不会让我死的吗?”
  “百年了,师尊,我跟着您百年了,我这辈子就只有师尊一个亲人了……您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眼睁睁看着徒儿去死啊……”
  谢明澈闭了闭眼。
  踏入此地时,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牢笼里瘦骨嶙峋的无辜修士,凶兽撕咬的惨叫……
  这一切,都是他护了百年的徒弟,在他眼皮底下一手造就。
  腰间仁义剑在鞘中震颤不休,谢攸宁的声音一遍遍在识海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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