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年头每人身份管的极严,家里添丁进口或是迎娶丧葬,只要人口变动都得进册。
  每年还有人口普查,也就是编造黄册的时候。
  来历不明的人那就是流民,还得出示路引证明自己不是逃犯或奸细,要是想上户籍,更是难上加难。
  要担保,立下文书,分配徭役,没有本地人为你担保,几乎不可能合法入籍。
  入籍不成,那就是流民,这流民可是要发配到边疆地区。
  听说大多死在半路,即使苟活到目的地,沉重的徭役,也是活不了几天。
  要是被查成了细作,那更是神仙难救。
  孟初一心思转了好几圈,看三九正站在傻子跟前给他束发,又拿了沾水的毛巾给他擦洗。
  这要是傻子被那差役带走……
  可能差役根本带不走他,还会出手反抗,接着就是武力压制,纵然傻子武力高强,可对方刀枪上阵,他也是挨揍的份儿。
  那三九看见了会怎样?
  孟初一赶紧摇摇头,心口窝酸了一瞬。
  原主的爱意残存在体内,让孟初一舍不得三九难受。
  “饭都吃不饱,还有心思管别个?”孟初一嘟嘟囔囔,一屁股坐在窗户边。
  “姐,咋了?”三九转过头看她。
  孟初一两手抓着脑袋,苦思冥想,“你懂个屁!”
  还没等孟初一想出个一二三来,三九懂事的去给余火添了把枯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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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傻子哥,今天务必带个兔子回,兔子肉多香,你不想吃?”
  傻子刚擦过脸,露出好看冷硬的脸来。
  他看着火星舔舐着枯枝,火光渐渐大起来,茫然说道。
  “想吃……”
  “想吃就得了,我姐毕竟是个女儿家,她能有多大力气,你不知道,你受伤那些天,我姐在山里跑一整天,才抓到一只瘦兔,那肉都进了你的肚子,就指望着你痊愈了能报答一二,你傻了不怪你,可你现在没有家了,还得靠我们养着,这哪是男子汉的做派,做人可不能这样……”三九絮絮叨叨,语气老成,倒像是个老夫子一般。
  初一被他的话逗笑,顺手薅了一个草枝,插在嘴里,“三九,以前怎么没见你嘴皮子这么厉害?”
  三九悻悻然,别过脸来,一脸严肃。
  “初一,你别以为你大我几岁,你就懂得多,我怎么说都是个男人。”
  孟初一瞥了一眼他,咧了咧嘴。
  孟三九猛地双手捂住,涨红了脸,“你,你看啥!”
  “我看啥,你还不知?”孟初一眯了眯眼,笑的不怀好意。
  三九脸越来越红,他现在也大了些,知道男女有别,跟傻子一起洗澡的时候就见过傻子的本钱,再低头瞧瞧自己,自卑涌上心头。
  “我,我长大了,也会跟他一样!”
  “一样傻?”
  “我不跟你说了……”
  三九生闷气,扭过头不去看她。
  孟初一灵光一闪,吐了嘴里的草梗,“吃饭!天大的事也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三九到底是个孩子,一听见吃,两个眼睛闪出光来,“还有最后一点糙米,都煮了?”
  “煮,吃饱了才好上山。”孟初一紧了紧裤腰带。
  盈盈一握的腰身,现在两个巴掌就能握住,再不吃点好的,怕是路都走不动,甭说抓兔子。
  三九得了令,麻溜去把布袋里那点糙米一股脑倒进破陶罐里,喜滋滋去河边淘米加水。
  后面跟着人高马大的傻子,倒像是个跟班。
  这边米刚下锅,那一队人又折返回来。
  比孟初一估计的时间早的太多。
  傻子她不准备藏,藏的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虽然她们住在村子边上,可也有不少人瞧见傻子跟在她后头。
  要是有心的人去官府告发,那更是糟心事。
  早晚都要想办法入黄册,到家里来总是省了折腾一遭。
  里正跟在差役身侧,满脸堆笑,“这就是孟怀正家,现在只剩下姐弟。”
  差役皱眉,看这黄泥破屋摇摇欲坠,怎么也不像是个住人的地儿。
  里正身后的孟怀远赶紧开口,“这丫头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些年,我媳妇尽心尽力伺候到这么大,突然就要分家,非要搬回这里住,不知道听哪个挑唆,说我们占了她爹娘的东西,天地良心,就这么个破屋,一亩薄田,我们哪有什么东西可占!”
  里正清咳了两声,“这些年你们能将怀正的儿女拉扯到这般大,也是不容易啊。”
  他的尾音拉的极长,确保那差役听得清清楚楚。
  孟怀远小跑到前头,一把推开破门,力气稍大了些,门板子噗通一声掉在地上,震起一层灰团,浮在空气里,呛的差役捂住口鼻,里正使劲咳嗽。
  孟初一蹲在火堆边站起身,三九怕那灰扬进锅里赶紧把两只手盖在瓦罐上头,幸好水还没烧开了,只有一点点热气,烫不到手。
  傻子懵懵得蹲在三九身边,迷茫地看着闯进来的众人。
  “不是姐弟么?怎么还多出一个人?”
  孟怀远夸张的指着这人,声音大的破了音,“初一,你这是哪找的野汉子,怕不是蛮子来的细作,你这样是要砍头的大罪,幸亏跟你们姐弟俩分了家,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过……”
  孟初一笑眯眯看着孟怀远的浮夸演技,明白为何这般快带人查到自家这。
  里正板着脸,刚要开口,孟初一两步跨过来扯住他的手往旁边带去,“里正,我爹给我留过话,让我告诉你。”
  “你爹?”里正被扯的一个趔趄,不知道这干巴瘦的小妮子哪来这么大的劲儿,竟然挣脱不开。
  避着差役几人,孟初一压低声音笑盈盈开口。
  “里正大人,初三那天半夜我去河边洗衣裳,刚好路过那磨坊,听到那里头……”
  不等孟初一话说完,里正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莫要乱说。”
  孟初一避开那双干枯的大手,撇撇嘴。
  “兴许是我看错了,这男子是我远房逃难来的亲戚,有些痴傻,还没来得及上户籍,您看……”
  里正像是吞了一个苍蝇般难受,惧怕东窗事发,家里的婆娘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母夜叉。
  “胡说便是胡说,泼那脏水到别人身上,那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孟初一就知道他要蹦哒几下才肯罢休,“我倒是听那张寡妇说了一句,你大腿根儿上的鼠乳扎人的慌……”
  不等孟初一说完,里正脸上的血色全无,这丫头是真捏着自己的把柄。
  “咳咳,不必多说,我自有分寸。”他本想继续保持仙风道骨轻抚胡须,结果还是生生拽下几根来。
  疼,真疼,真心疼。
  孟初一要不是手里捏着这点底牌,怎敢在家里大咧咧等差役查户籍。
  小可怜原主也不是光会受气吃苦。
  里正匆匆走到差役身旁,耳语一番,那差役的面色也开始变幻。
  不知道里正许诺了些什么,那差役的眼神冷冷扫过那傻子,转身就走。
  孟怀远不明所以,跟在后面急忙提醒,“大人,怎个就走了?这人来路不明啊……”
  里正一脚揣在他腿窝,吃疼的孟怀远差点跪下,“哪都有你!闭上你的臭嘴!”
  孟怀远还哪敢说话,一看里正怒气冲冲,顿时腿肚子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回过头恶狠狠盯着孟初一。
  孟初一咧嘴一笑,一言不发。
  孟怀远见她那笑容,活见鬼一般,一个屋檐底下这么些年,孟初一别说笑,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这阴恻恻的笑容,还真是让人冷汗直流。
  莫不真是地府转了一圈来索命的厉鬼?
  孟怀远可不敢落在后头,急急跟着出去。
  关于孟初一被配了冥婚一事,本就左邻右舍知晓。
  等孟初一带着三九离家,受到惊吓的孟家人这才知道是人还是鬼。
  但又不是十分确定。
  悄悄看着她们姐弟俩带着个男人正常生活,这才敢肯定是人不是鬼。
  配冥婚本就不是见得了光的事,又怕邻村的婆家知晓,就赶紧给邻居送了一石粮食,说孟初一死而复生,命不该绝,保守这秘密。
  这事儿便也压了下来。
  毕竟要是闹的人尽皆知,自己的脊梁骨都得被戳烂,还得被吐沫星子淹死。
  既然孟初一没死,那就还可以继续送去镇上的老财主家当小妾,还不用再费粮食添这姐弟俩的嘴。
  可这高大的陌生男人让孟怀远的算盘落空。
  就看这体格,就是他们爷俩一起上,也未必能治得住。
  正巧到了入黄册的时候,孟怀远匆匆找到里正。
  想让这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当做流民抓走,男人一走,孟初一这姐弟俩,还不手拿把掐。
  怎么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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