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孟三九吸了吸鼻子,用袖管抹了一把眼睛,“真的?”
  “那还有假?但是你再哭下去,十五就要昏过去了。”孟三九努了努嘴,让他看孟十五通红的脸。
  孟三九忽的起身,急得直跺脚,“笨十五!活该你被叮成这样!姐,咋整啊?十五会不会死?”
  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刚刚你采的那把鱼腥草有用处了,你去胖婶家借根针来,我把那毒刺挑出来。”
  孟初一站起身,两条腿直抖。
  刚刚没命的逃,早上那点清汤粥早就消化完毕。
  她刚走了两步,寻思了一下,又转过头,眉开眼笑。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三人捆扎好不多的野菜草药下山,刚到家门口,孟十五就直直撞到了门框上,咚地一声,黄泥房晃了一晃。
  孟初一跟孟三九回头一看,哭笑不得。
  十五的脸再没了五官,肿胀的像村口案板上的猪头。
  “你快去胖婶家借针来。”孟初一觉得十五也是强悍,硬是没晕,坚持到家这才看不清前路,撞倒在地上。
  孟三九转身就往村里跑,怕自己慢上一分,十五就要咽气。
  孟初一费劲拽着孟十五进屋,用明子点火,抓着鱼腥草,金银花去河边洗。
  在瓦罐里扔了一把金银花,又拿石头捣鱼腥草。
  孟三九跑的飞快,来不及看村口打架的两伙后生,只想赶紧到胖婶家。
  胖婶是绰号,村子里丰腴的女人少有,胖婶人如其名,打小就长的胖乎,都是吃一样的糙米饭,可就是长得白净有肉。
  嫁给了小货郎,日子比当姑娘时候还滋润些。
  之所以孟初一让三九去她家借针,是因为两家是远亲,在孟怀正还在的时候,两家时常走动,倒也亲近。
  随着孟怀正战死,孟初一带着胞弟进了孟怀远家,慢慢再无交集。
  孟三九喘着粗气站定在胖婶家的篱笆门前,一时有些胆怯。
  他不知道怎么就害怕起来。
  可十五等着救命,他鼓了半天气,刚想开口,就听见篱笆那头传来脆生生的招呼。
  “三九?好些日子没见你姐了,快进来~”胖婶笑着放下手里的簸箕,把篱笆门拉开。
  三九憋红了脸,并没有想进院子的想法。
  “针?”胖婶愣了一下,赶紧扭头进屋,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给你拿,莫慌走。”
  拿不到针,三九怎么都不会走,他甚至都把胖婶把他打出门去,他跪在地上求也要求到一根针的设想都做了。
  还好,胖婶并不介意借出。
  三九喘出一口粗气,有了一点闲心打量院子里的鸡窝。
  芦花鸡带着一坨坨嫩黄色的鸡仔正溜达找食,想必胖婶刚刚手里端着的簸箕里就有粮食。
  横跨整个院落的草绳上搭着花花绿绿的好几件衣裳,想必那料子定不是麻布的,以后他长大了也要给初一买裙子穿,也要这种红红绿绿的颜色。
  还没等三九继续观察,胖婶已经从屋里匆匆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团黑线,还有个竹筐。
  “是要补衣裳吧,我拿了卷黑线,这里有点烙饼,是你李叔拿回来的,我一个人又吃不完,你带回去跟你姐分着吃。”
  三九想接那针线,可胖婶把针线放进了竹篮里,他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接,这要是拿回去,孟初一会不会气的掉眼泪。
  往常胖婶见他一个人贴着路边走,就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糖来,他带回家给初一吃,初一哭的泣不成声,说再乱接别个拿的东西,就死给他看。
  他有些怕。
  胖婶见他一动不动,手里掐着自己的衣角纠结的不行,就把篮子往他怀里一放,关了篱笆门。
  “快回吧,你看你跑的一脑门子汗。”
  这回三九才放下心来,这可不是他主动接的,是胖婶硬塞给他的。
  他也不知道该怎样道谢,接了篮子飞快的往家跑
  第7章
  其实也有近路,但是要从大伯家的院子前过,他害怕大伯把他掳了走,宁可绕远跑快些。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家,孟初一已经把鱼腥草捣的七七八八,正在拨弄柴火,让瓦罐里的药汤烧的更快些。
  孟三九心虚的把篮子放在她身前,退后了两步。
  “胖婶非要塞给我,说我要是不拿着就不给我针……”
  他不敢抬头看孟初一的眼睛,只敢盯着自己草鞋上露出的大脚趾。
  孟初一扯过篮子,见里面放着六七张烙饼上还有一小团黑线别着一根针。
  “我帮十五挑,你再帮着我挑。”
  毒刺要赶紧挑出,要不然那毒囊破了,还要更遭罪。
  孟初一捏起针在火上燎了一下,拽着十五的脖领子,开始给他挑。
  肿胀的面庞,更难找到毒刺,也是幸亏孟初一手稳心细,就这么一点点把那毒刺挑的七七八八,接着用手把石板上的鱼腥草糊糊抹了他一脸。
  又想起什么,拽过十五的左手,啧了一声。
  手被叮的更严重些,原本修长的手现在更是肿的不成样子。
  十五眯成缝儿的眼睛,看着孟初一脸上跳跃的火光出神。
  孟初一垂着脑袋给他挑刺,嘴里嘀咕,“赶紧消肿,不枉我这么细心。”
  处理完十五,孟初一把针又在火上燎了半天,晾凉递给三九,“喏,到你了。”
  三九小心翼翼接过,凑到孟初一的眼前,迟迟不敢下手。
  相比较孟十五的伤痕累累,孟初一脸上只有零星几个红点,肿的也不是很厉害。
  “我的小命就捏在你手上。”孟初一下了一计猛料。
  孟三九哆哆嗦嗦不再犹豫,“那我真来了。”
  “是不是男人?”孟初一估计奚落他。
  初时,三九还下手不稳,挑了几个便也熟稔,快速的把几个红点一一挑好。
  手里沾着鱼腥草糊糊,小心给初一敷在脸上。
  等搞好,已是后背湿透,却不敢让初一看出自己在逞强。
  孟初一掏出篮子里的烙饼,给了十五两个,又给三九两个,“吃吧,喝点这草药水,清热解毒,又是一餐。”
  三九闻着麦香十足的烙饼,吞了吞口水,“姐,你也吃两个,正好我们一人两个。”
  拿了烙饼,露出篮子下头的好些东西。
  一捧贼不偷,一大把老母猪耳朵,藏在饼子底下,还有几个地瓜。
  贼不偷是青色的小柿子,老母猪耳朵可不是真的猪耳朵,是一种豆角,油亮厚实,炖吃最香,地瓜被初一都扔到了火边的灰炭里。
  明早的饭也算有了着落。
  孟初一算是知道胖婶这是在关照她们姐弟两个,想必是从旁人的口中知道他们分家的事儿。
  姐弟俩从不来攀亲戚要东西,这次来借针还是头一遭,竹篮子里除了必要的针,全是吃食。
  胖婶还真是个好人。
  三九只觉得胖婶可真大方,果然嫁个好人家才是正道理,可又想到自己是个拖油瓶,不免嘴里发苦,烙饼都失了滋味。
  他缓缓放下烙饼,抬眼看向吃正香的孟初一。
  “姐,你嫁人吧,现在有了十五,我俩可以去山上讨野菜,倒也饿不死,你再不用担心我了。”
  孟初一看三九那可怜巴巴的样儿,莞尔一笑,“你倒是想得美,让我去给人家当小妾,你好得了礼钱跟十五天天吃肉包子。”
  三九顿时急了,把烙饼一把扔进篮子里,“瞎说!我巴不得你一辈子不嫁人!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买罗裙,让你顿顿吃肉包子,躺在塌上什么都不做才好!
  ”
  “那你干嘛说这样的话?我可不想嫁人,哪有现在自由。”
  孟三九突然泄了气,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孟初一把篮子里的烙饼递给他,“多吃点,快点长大,我可等着过那种塌上吃喝的快活日子。”
  孟三九接过烙饼,狠狠咬上一大口,再不说话。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好猜,不像大人,一个念头要转八百个弯才好。
  孟初一回想起末世里的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坑蒙拐骗,就为了一口引用水,什么花招都得使,在真正的生死之间,再纯良的灵魂,也要被逼着跳进墨汤里。
  她不似他这般幸运,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她只有自己。
  那些尘封的回忆,不经意打开,飞起的灰尘呛的孟初一眼睛潮湿起来。
  她眨眨眼,抓起篮子里的贼不偷,一口咬下去。
  “甜的很呢,这果子以后咱们有钱也栽上几棵。”
  三九忍下想吃柿子的心思,“姐,你爱吃就多吃点,我不爱吃。”
  其乐融融吃过晚饭,精疲力尽的三人合衣躺在草堆里。
  几个呼吸之间,三九已经打起鼾来。
  山里跑了一天,对于一个八岁孩子来说,还是太过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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